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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野鹤逍遥人闲云野鹤逍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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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周志明回来收拾屋子,发现厨房墙上的日历还停在六月十七日。那一页右下角有母亲写的两个字:买盐。圆珠笔断过墨,第二个字的一横很淡,像写到那里时手顿了一下。
志明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窗外正午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抽油烟机上,油垢里浮着一层细灰。楼下有人推着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阵空荡荡的响。他伸手把日历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把六月十七日撕了下来。
纸张很脆,边缘一下裂开。他顺手扔进垃圾桶,走出两步,又回来捡起,折好,塞进裤袋。
那天其实不缺盐。
厨房柜子里还有半包粗盐,一罐海盐,两样都是新开的。母亲上了年纪以后常常这样,记得要买一件东西,却忘了家里已经有。冰箱里有三瓶同一个牌子的蚝油,床头柜里塞着六七包未拆的纸巾。志明从前见到,总要说她:“买咁多做乜?”
她便答:“摆喺度又唔会坏。”
有时他嫌她啰嗦,她也嫌他管得多,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沉默,各自坐一边。电视开得很大声。母亲耳朵不好,却不肯戴助听器,嫌耳背承认下来,人就真老了。
这间屋她住了三十多年。
从前一家四口挤在这里,妹妹睡客厅碌架床,他和父母挤两个小房。后来妹妹去了加拿大,他结婚搬到荃湾,父亲又死了,屋子一点点空下来,最后只剩母亲一个。母亲走之前那几年,志明每个星期日下午回来。有时陪她饮茶,有时修灯泡、通水渠,有时只坐半个钟头便走。她会把超市换来的杯碟拿出来给他看,说楼下菜档加了价,又说哪家媳妇不孝,哪家老人住进了院舍。真正说到自己,她反而总是一句“冇事”。
最后一次回来,也是星期日下午。
那天母亲坐在藤椅上看粤曲,电视里一个女人拖长腔唱,声音尖而亮,穿过半间屋子。志明替她把十公斤米搬进厨房,出来时听见她说:“你细个最钟意坐喺米缸隔篱玩米。”
“有咩?”
“你成日一把一把咁捞,整到成地都系。你老豆见到就闹。”
志明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唔记得喇。”
母亲笑了一下。
“你当然唔记得。”
当时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四天后,母亲在凌晨睡过去,没有再醒。

红磡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花牌从门口一直排到走廊,纸扎金童玉女站在一边,脸颊涂得红润。亲戚一拨一拨来,许多人志明已经叫不出称呼,只能跟着妹妹的视频提示认。有个很老的姨婆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细个嗰阵,同你妈真系一个样。”
志明笑笑。
姨婆又说:“尤其个嘴。”
他想问,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可前面又有人来鞠躬,他只得转身回礼。等人少下来,那位姨婆已经不见了。
夜里做法事。香烛烧久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烟味。喃呒师傅穿着法衣,在坛前踏罡步斗,锣钹骤然一响,灵堂里闲谈的人都静下来。这是母亲生前交代过的。
“到时要做足。”
她说得很平常,像交代煤气账单放在哪个抽屉。仪式做到后半夜,才开始破地狱。火盆烧得旺,火舌从纸扎的门楼底下窜出来。师傅执桃木剑绕场,念诵声时高时低,锣鼓敲得密,红光照在一张张疲倦的脸上。志明站在亲属中间,看着火。
他小时候也见过一次。那是外公去世。那时他大约七岁,灵堂里也是这样的烟,这样的火。他记得自己害怕,躲在母亲身后,问死人是不是真的会掉进地狱。
母亲按着他的肩,说:“唔系。”
“咁点解要破?”
“做畀活人睇啫。”
“做畀活人睇做咩?”
母亲好像替他抹过一次鼻涕。她那时穿什么衣服,他已经记不起。只剩一个很模糊的印象:蓝色的袖口,手指凉凉的。
“等活人安心。”
四十多年后,还是同样的火,同样的锣鼓。师傅从火中跨过去,袍角卷起,火星被带得四处乱飞。
志明突然想起那截蓝色袖口。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记忆。也许只是因为旧相里母亲常穿蓝色,后来见得多了,照片反倒钻进脑子,冒充成了过去。
他有点慌。
有些事,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记得,还是听别人说过。

葬礼以后,母亲先葬在新界。香港连给死人留的位置也窄。职员把手续、年期、日后迁葬的安排一项项讲给他听,语气熟练而客气。志明拿着笔,在几个地方签名。他想:原来死亡到了这座城里,也有很多表格要填。
下葬那天下着雨。
山路很湿,泥黏在鞋底。亲戚撑着伞站成一圈,棺木一点一点降下去。有人提醒他撒土。他抓了一把,泥又湿又凉。第一把落在棺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那一下,他想起父亲。父亲走了十二年。那时候母亲还能走很快。下山时志明扶她,她一把甩开,说自己“未到半截入土”。一路上她讲父亲年轻时的事,说他当年追她,借了一辆单车,从深水埗踩到观塘,踩到半路车链掉下来,修半天弄得满手黑油。
志明说:“讲过好多次啦。”
母亲说:“讲过咪再听。”
那时他觉得这些旧事琐碎得很。如今站在雨里,他却已经记不起父亲是从哪一条路骑过去的。那辆单车是什么颜色?父亲第一次见母亲,究竟说过什么?母亲以前提过没有?他想不起来。
棺木已经被泥土盖住一半,那段事也像跟着埋了进去。

回去清屋那几天,志明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总是这间旧屋。父亲还在阳台晾衣服,妹妹坐在地上剪纸,母亲在厨房拍姜。可他每次走近,人的脸就看不清了。醒来以后,他在荃湾家里的床上躺一阵,才想起那套屋现在快要搬空了。
妹妹从加拿大打视频回来,叫他该扔的就扔。
“香港啲屋细,留咁多都冇用。”
志明说:“知啦。”
真正动手时,却很慢。母亲留下来的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豁口的碗,洗干净叠起来的胶袋,商场赠品水壶,几樽过期药油,父亲那把旧剃须刀。她连旧利是封都舍不得扔,一叠叠压在柜里,年份从八十年代到近几年,颜色已经褪得发粉。
床底有一个铁皮月饼盒。盒盖生了锈,志明拿钥匙撬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是些旧单据、照片,还有一本练习簿。封皮原本应当是绿色,现在只剩一种陈旧的灰。纸角被虫蛀出细小的洞,前面几页不见了,只留下锯齿一样的纸根。
志明随手翻开。起初以为是账。
第一页写着:
“阿明出第一只牙,发烧。”
往下几行:
“三月十三,会叫阿妈。夜晚醒咗都叫。”
“五月廿九,自己行五步,撞到台角,喊咗好耐。”
“一九八〇年九月,第一日返幼稚园。唔肯入去,抱住我只脚。放学又话听日仲要返。”
字迹年轻、娟秀。和后来日历上“买盐”那两个歪斜的字,几乎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志明坐在地上,慢慢往后翻。
母亲并没有一直记。有时一年写几页,有时两三年没有一个字。内容也乱。有他的事,有妹妹的事,也有菜价、煤气费,甚至记过一次父亲喝醉以后吐在楼梯间。翻到中间,有几页撕掉了,只剩半张。
纸从中间裂开,上面写:
“阿明今日……”
后面的字没有了。
下一行只剩:
“半夜惊醒,话……”
再下面:
“以后大个……”
纸断在“个”字后面。
志明把那半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他很想知道另外半页在哪里。他在盒子里找,又把床底清出来,翻垃圾桶,翻纸袋,连几包已经准备拿去回收的报纸也一张一张抖开。
什么都没有。那半张纸可能很多年前已经不见了。可能搬家时掉了,可能母亲拿来垫过东西,也可能被水泡烂,被虫咬掉。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蹲在一堆旧物中间,因为三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肯罢休。
“阿明今日”怎样?
半夜惊醒,说了什么?
以后大个,又怎么样?
屋外有人在装修。电钻隔着墙一阵一阵响。楼上有人拖椅子,水管里传来冲水声。窗外楼与楼之间晾着床单、校服和一件很大的红色睡衣,风吹不进来,衣服只是轻轻地动。志明忽然觉得这间屋比从前小很多。
小时候,他总觉得客厅很大。过年时能摆两张桌。父亲喝酒,母亲端菜,大人们围着桌子讲很响的话,小孩子在桌底钻来钻去。现在从门口走到窗边,不过十来步。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张残页,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小时候大概有很大一部分,已经没有了。
他记得一些事。
记得小学操场的白线,记得台风天窗框漏水,记得父亲有一条啡色皮带,打人很疼。可是更早以前的自己,他毫无办法。那个刚会走路的人,是谁?那个半夜惊醒说梦话的人,怕的是什么?第一次上学时,自己究竟抱着母亲哪一条腿?这些事情明明发生在他身上,如今却只有别人知道。而别人已经走了。

父亲从前也爱说旧事。说志明五岁时把死掉的金鱼埋进花盆,每天浇水,以为会长出一棵金鱼树;说他第一次领了学校的小奖金,请全家去饮茶,最后结账发现钱不够,还是父亲偷偷补的。
这些事志明也不记得。
他以前总嫌父亲和母亲重复。老人像守着一间货仓,把一箱一箱的旧事翻出来,擦一擦,又摆回去。儿女嫌它们占地方,却不知道许多年后,那间货仓会突然塌掉。父亲死的时候塌过一次,现在最后一面墙也倒了。

傍晚,志明把练习簿带回荃湾。妻子看见,问是什么。
“阿妈啲旧嘢。”
“有用咩?”
他顿了顿,说:“冇。”然后把簿放进自己书柜最里面。
过了几天,女儿嘉欣过来吃饭。她二十三岁,在中环一间公司做文员,常常加班,吃饭也低头看手机。那天她难得回来早,坐在桌边夹了一块蒸鱼,忽然问:“嫲嫲间屋执成点?”
“差唔多。”
“啲相留返啦。我得闲帮你scan。”
志明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记唔记得第一次返幼稚园?”
嘉欣抬头看他。
“点会记得。”
“你喊到呕。”
“吓?”
“真㗎。你捉住我只手,点都唔肯放。老师抱你入去,你一路喊爸爸,一路踢。”
嘉欣笑出来。
“你作故仔啊?”
“我骗你做咩。”
“妈咪以前冇讲过。”
“佢唔记得。嗰日系我送你返。”
他说完这句,忽然停了停。那一天的情形原来还在。幼儿园门口有一棵树,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树。天气大概很热,嘉欣背着一个黄色书包,书包上印着卡通鸭。她进去以后,他站在铁闸外听了很久,直到哭声混在其他孩子的声音里,分不出来才走。这些年,他一次也没有提过。要不是母亲走了,也许永远不会想起。
嘉欣低头吃鱼,又说:“我细个系咪好烦?”
“好烦。”
“咁你仲生。”
志明笑。
妻子在厨房说:“食饭就食饭,讲咁多以前嘅嘢做乜。”
志明没有回答。
那晚他在文具店买了一本蓝色硬皮簿。很普通,二十几块钱。回家以后,他坐在书桌前,写:
“一九九六年八月,嘉欣出世。头发好多。”
写完又停了。他想不起女儿出生的准确时间。只记得护士抱出来时,小孩脸皱成一团,他第一句话好像是:“点解个头咁长?”也许说过。也许没有。他不敢写。
于是往下:
“两岁几,第一次自己着鞋,左右掉转,唔肯换。”
“三岁,第一次返幼稚园,喊到呕。”
“五岁,在浅水湾执咗个贝壳畀我。”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那个贝壳后来去了哪里?他一点也想不起。窗外地铁经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记住一个人原来也是这样,东一块,西一块,谁都拿不住完整的一生。有些留在照片里,有些留在一句话里。有些只存在于另一个人的脑子里,等那个人一死,就再也没有地方可找。

过了几个月,清明前夕,志明去了一趟墓园。
天气很好。
父亲的墓在另一边。他先过去拔了草,擦了碑,又沿山路去母亲那里。母亲的新坟已经沉实。前几个月松软的黄泥被雨压平,边上生出一点细草。他带了香、纸钱,还有那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六月十七日。
他蹲下来点火。
纸很快烧卷。火从右下角舔过去,先烧掉“盐”的半边,再吃掉“买”字。黑色的纸灰轻轻翘起来,被风一吹,散了。那本旧练习簿他也带来了。本来想过要不要一起烧。最后没有。他只翻到那半张残页。
山上有人祭祖。一家人围着墓碑说话,小孩跑来跑去,被大人喝住。远处另一个老人拿着湿毛巾,一下一下擦碑上的照片。风里有香烛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志明蹲在母亲坟前。
墓碑上只有名字、生卒年份,还有一张很小的相。照片是母亲六十多岁时照的。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却比临终前精神许多。志明看着看着,忽然想不起她四十岁时的脸。再往前,就更没有了。
他又想起破地狱那晚,师傅替亡者破关、开路。死人有没有路走,他不知道。活人倒是真的要过关。
一道是葬礼。
一道是清屋。
一道是忽然想问一句话,而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
风从山上吹下来。志明用手压住残页。纸上仍是只有那三句:
“阿明今日……”
“半夜惊醒,话……”
“以后大个……”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妈,”他说,“我大个咗喇。”
没人回答。他也没再说别的。
下山时,手机震了一下。嘉欣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说想吃他以前做的番茄牛肉。志明边走边回她:“返。”
发出去以后,他又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这道菜的?小时候就喜欢,还是中学以后?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山路尽头连着公路,巴士一辆接一辆驶过。再往前,是密密的楼,是玻璃幕墙,是天桥和地铁线,是成千上万盏到了晚上就会亮起来的窗。他走到巴士站。
也许人这一生到最后,能留下来的本来就只有这些。几张照片,几件旧物,一点别人替你记着、而你自己早已忘记的事。等记得的人走了,那些事便跟着少掉一截。
志明这样想着。抬头远远看见巴士从山下开上来,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上了车。
车门合拢。
窗外一排坟茔慢慢往后退,越退越远。前面,城市正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