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傩

我没见过孟傩,我师父也没见过孟傩。

不过五丿湾的人都说我们见过孟傩,村长那死老头子也这么说,那我们就见过吧。

来问的人多了,我编的话也熟练了。

“姑娘,听说你们见过孟傩,可真啊?”

“假的。”

“唉,十里八乡都这么传,原来真的没有孟傩呐?”一块银碎,或是一小把铜钱会被光明正大地悄悄塞到我手心。

“唉,其实是有的,可是就那么两次,邪异得很!”

“你们道士还怕邪崇啊?姑娘,你还记得孟傩的样子么?”

“所以说邪异的很!那孟傩似一只大虫,少说也有一丈长、三尺粗细,四周都生着人的手,好几百只?都是青白青白的。它首尾,不,没有首尾之分,两端都各戴一张傩戏似的面具,一张是嗔面,一张是戚面……”问话的人或是眉头紧皱或是眼露疑惑的,此时都欣喜满面,就像一张喜面。

“有劳了!姑娘。”作揖的作揖,打阵的打阵,也有的摆摆手,不知是哪个门派。

然而我没见过孟傩,我师父也没见过孟傩。

收来的铜钱一半由师父收着,一半托交给周村长,以资五丿湾的正月年祭;银碎权当我的零花。

“女孩子好歹添些衣饰物什。”师父说。

终于我的谎言几乎要取信于自己了。

那日烧着炉子,我突感好奇地问师父:“师父,五丿湾的年祭,祭的是哪位?”

师父正闭着眼晴养神。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孟傩。”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寒冷。

晚上我便梦到了孟傩。

梦里我盘坐着。我盘坐在五丿湾淤黑的泥土上,我的道袍下端溅满了泥点。这泥点是孟傩制造的;这怪物身长一丈有余,三尺粗细,四周都生着青白青白的人的手,它扭转着身体围成一个圈,嗔面与戚面几乎颠倒着相触。它那上百只手中触地的和未触地的,交替地踏着不齐的舞步,怪异地扭动着,缓缓打着转,以我为中心打着转。

看清这一幕时我便惊醒了过来。炉里余火未尽,暗红的火光下,我依稀分辨出窗纸上贴着什么东西。

两张巨大的喜面,各三尺宽。


后来呢?我说过了,我没见过孟傩,我师父也没见过孟傩。

我怎么会信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呢?


“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贵姓?”

穿青色道袍的少女巧笑靥靥地看着面前的武人,微微抬了抬头,她随意地行了一礼,答道:“免贵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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