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旋的映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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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傅予见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活着——活在他为我设计的这场完美谋杀游戏里。
“抑郁症”,这是学校给出的标准答案,一个让所有人都安心的化学平衡态。
但我,姚溯之,在他的书里找到了第一个反应式,一个指向“谎言”的动力学产物。从此,我的人生被拖入一场失控的连锁反应。我找到了指向“他”的“铁证”,却发现那只是一片云烟;我揭开了那场黑幕,却发现那只是为了掩盖一个更恐怖的秘密。
我信任的师长,可能是凶手;我怀疑的恶人,可能是盟友;甚至连那个对我微笑的女孩,眼中也藏着我看不懂的秘密。在这座名为“三中”的象牙塔里,平静的映月湖是一个巨大的“消旋池”,用光明抵消黑暗,用荣誉掩盖罪恶。
傅予见用他的死,逼我成为那个唯一的“手性拆分试剂”。我必须做出选择,因为在这场游戏中,没有中间态,只有万劫不复,或者,通往光明的唯一……
第一章:动力学产物
文华大道在午夜之后,终于完成了从喧嚣到死寂的相变。最后一班19路公交车像一尾疲惫的鲸鱼,滑过柏油路面,尾灯一闪,便沉入了无边的黑夜深海。路灯的光晕在晚春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滴滴坠入水中的柠檬色水彩,将街对面那座名为“滨湖第三中学”的庞大建筑群,描摹成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以天才的青春与焦虑为食的巨兽。
我姓姚,名溯之,高二(6)班学生,一名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手。在三中这个被外界戏称为“神仙打架”的地方,我的段位大概属于“手性助剂”——一种能诱导反应向某个特定方向进行,但永远无法决定最终产物的微末存在。真正的“不对称催化剂”,是那些自身结构就蕴含着不凡,能以一己之力打破平衡、创造奇迹的天才。
比如,曾睡在我上铺的傅予见。
傅予见,和我一样,是冲击国家集训队的预备成员,三中化竞组的双子星。但我们不完全一样,如果说我是通过海量刷题、归纳和题海战术,在元素周期表的二维平面上艰难爬行,那他就是那个能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凭空构建出复杂分子的三维前线轨道理论模型,并预言其反应路径的“神”。他和我,是彼此唯一的、真正的对手,我们的寝室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那块已经写花了无数次的白板上,罗列着彼此用来“挑衅”的、最前沿的全合成路线——从Oseltamivir(奥司他韦)到Taxol(紫杉醇),每一个复杂的环系和手性中心,都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宣战。
今晚,战场的另一方,缺席了。
傅予见的床是空的。被子依旧叠得像一块完美的晶体,棱角分明,是他一贯的强迫症晚期风格。但本该属于那里的主人,却从这个由书本、试剂气味和青春期荷尔蒙构成的封闭热力学系统里,彻底蒸发了。
晚自习结束后他就没回来。这比在常温常压下制取出金属氢还要反常。傅予见的生活,是一套被精密计算过的程序,每一个步骤——从清晨六点半的晨跑到深夜十一点半的文献阅读,都有其固定的时间和顺序。任何细微的偏差,在他的世界里,都意味着一个灾难性的系统崩溃。
微信不回,电话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滴浓硝酸滴在皮肤上,起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黄点,但你知道,一场剧烈的、不可逆的蛋白质变性,已经开始了。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铝合金窗。晚春的风,夹杂着钱塘江下游的潮气和城市边缘泥土的腥味,猛地涌了进来,吹乱了我书桌上的草稿纸。
楼下,是校园中心那片著名的人工湖——映月湖。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有无数个版本的校园传说,大多与某个才子佳人的悲剧爱情有关。但在我们竞赛生眼中,它只是一个巨大的、劣质的恒温水浴锅,夏天散发着藻类过量繁殖的腥气,冬天则安静地倒映着行政楼和宿舍楼的寥寥灯火,像一块被打碎的、镶嵌着星辰的黑曜石。湖的西岸,有一条蜿蜒的长廊,长廊旁,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那里是校园里最僻静的角落之一,也是被我们戏称为“非对映选择性地生成狗粮”的约会圣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急促的铃声像实验室里的火警警报器一样尖锐,划破了寝室的死寂。来电显示是“白砚副校长”。
我几乎立刻就按下了接听键。白砚,我们的化学竞赛总教练,同时也是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这个男人在学生中的风评颇为复杂:学术能力极强,但为人势利,对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爱护超过了对任何一个学生,且据说私生活颇为“风流”。这样一个时刻保持着体面和威严的人,此刻的声音却完全变了调。
“姚溯之!”他的声音像是从一个被挤压的气瓶里射出来的,充满了巨大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快……快来!映月湖……西岸……竹林里!傅予见他……”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嘈杂的、仿佛是校保安的呼喊声打断,然后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大脑像被液氮浇过一样,一片空白。我甚至没顾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寝室。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死寂中疯狂回响,像在为一个不可逆的悲剧,敲打着绝望的节拍。
当我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气喘吁吁地跑到映月湖边的竹林时,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几名校保安正拿着强光手电筒,对着竹林深处的一块空地照着。宿管阿姨在一旁,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
所有的光束,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都聚焦在那片空地上。
那里,一个人影静静地靠坐在一根粗大的毛竹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而不是校服。他的头微微仰着,双眼紧闭,侧脸的轮廓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像是解脱了的微笑。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是傅予见。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有些过于“安详”,仿佛不是猝然离世,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睡姿,每一个角度都计算过,为了呈现出一种悲剧的美感。周围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苦杏仁味。
作为化竞生,我的嗅觉早已被各种奇特的试剂训练得异常灵敏。我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中,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个致命的信号。
CN⁻。氰根离子。
很快,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警灯撕裂了校园的宁静,将所有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警戒线被冷酷地拉起,像一道结界,将这个诡异的“反应现场”与外界隔绝。
我看到了宋校长,宋育仁。他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上下来,依旧是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戴眼镜,目光锐利而深邃。他没有立刻走向警戒线,而是先走向了几位情绪已经失控的教职工,用沉稳的语气安抚着他们。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和恰到好处的沉痛。
学生处那位以强硬和优雅并存的张主任,张凝,一位总是穿着精致套裙的中年女性,正拿着手机,用一种冷静而清晰的语调向什么人汇报着情况。她的眼神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评估着事件可能带来的影响,而不是悲剧本身。
而白砚副校长,则站在一旁,脸色惨白,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警灯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看到我,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此刻的表现,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一种混合了惊恐、烦躁,甚至……一丝解脱的情绪。
在人群的最外围,最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林枫,数学竞赛组的那个天才,傅予见为数不多的、能跨学科聊到一起的朋友。他没有看竹林里的傅予见,也没有看警察,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行政楼的顶楼方向——我们称之为“三中之巅”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战栗的冰冷与决绝。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向我投来一瞥,那眼神似乎在说:游戏,开始了。
官方的初步结论来得异常迅速,几乎是在天亮前就有了雏形,并且以一种非正式的、小道消息的方式在师生中流传开来:傅予见同学因近期备赛压力过大,出现严重的神经衰弱和抑郁症状,不堪重负,从化学实验室窃取了剧毒化学品,选择在僻静的竹林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这个结论,像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的疑点都包裹在一个名为“抑郁症”的黑箱里,迅速地、强硬地,试图终结一切讨论和猜测。它甚至“合乎逻辑”地解释了氰化物的来源——对于一个化竞生来说,进入实验室,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离傅予见最亲近,我知道他最近的状态好得惊人。他甚至还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基于不对称硼氢化反应的手性催化剂,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极大提高合成效率的路径,能让他在下一步的国家队选拔中,彻底甩开我。这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把与我的竞争视为最大乐趣的人,会因为“压力”而自杀?
不,傅予见的死,不是一个简单的自杀。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伪装成自杀的谋杀现场。
在有机化学中,当一个反应能产生两种或多种立体异构体,但其中一种的产率远高于其他时,我们称之为“非对映选择性”。傅予见的死,就是一场完美的“非对映选择性”反应。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表象,都被一种强大的、看不见的“手性催化剂”,精准地导向了“自杀”这个唯一的、看似合理的产物。
而我,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反应体系中的、邪恶的“催化剂”,揭示这场反应背后,那被掩盖的、真正的反应机理。
几天后,学校在礼堂为傅予见举行了追悼会。这是一场堪称典范的“危机管理”公开课。宋育仁校长亲自致悼词,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将傅予见的死定义为“一个追求极致完美的灵魂,在攀登科学顶峰的道路上,不幸被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压力所压垮的悲剧”。他痛心疾首地呼吁全社会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并宣布学校将立即成立一个由他亲自领导的心理健康委员会。他的演讲,巧妙地将学校的责任,转化为对整个社会的呼吁,站位极高,无懈可击。
张凝主任则负责安抚家属和控制现场。她对傅予见从外地赶来、早已哭得神志不清的父母,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同情,握着他们的手,轻声安慰。傅予见的母亲因为悲伤过度而晕厥,张凝亲自抱着她,指挥人送往医务室,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充满了“人文关怀”。但当她的目光转向学生群体时,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任何试图交头接耳的学生,都会被她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白砚副校长坐在第一排,全程低着头,用手帕不时地擦拭眼角,看起来悲痛万分。但坐在他斜后方的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他在紧张,而不是悲伤。
我以“帮助整理遗物”为由,独自回到了寝室。警察已经来过,带走了傅予见的电脑、手机,以及在现场发现的那个空矿泉水瓶。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也随之而来:化学实验室的危险品仓库,确实发生了失窃。一把备用钥匙不见了,而仓库里一瓶清楚标明100克的氰化钾,少了大约几克的重量。所有的证据链,都完美闭合了。
我坐在傅予见空荡荡的床上,环顾着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两年的空间。他的书桌上,摊着各种版本的《有机化学》,有的都被翻得卷了边。Bruice的,Carey的,Clayden的……这些化竞生的圣经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他的批注。一切都好像他只是暂时离开,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瓶水。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本他看得最多的,由Carey和Sundberg合著的《高等有机化学》上。我下意识地拿起它,厚重的书页从指间滑过,停在了一个被他用红笔画了五角星的页面上。
那一页的标题,是第二部分,第四章——“反应动力学控制与热力学控制”。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的、与傅予见斗智斗勇的预感涌了上来。以他记笔记的习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在这里做标记。
在页边的空白处,傅予见用他那标志性的、瘦削而有力的字迹,画了一个被取代的环己烯结构式,这是一种1,4-加成的典型产物。在被取代的两个碳原子上,他没有标注元素,而是分别标上了两个字母“Y”和“F”;而在环的一个双键加成位点,则标着一个“B”。”Y”的字迹尤其飘逸,宛如流云。整个结构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三个大字:“动力学产物”。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一个快速生成的、不稳定的谎言。”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加速了流动。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信号。
在有机化学反应中,动力学产物是在较低温度或较短反应时间下、反应速度更快、活化能更低的产物,但它通常不是最稳定的。与之相对的,是热力学产物,它需要更高的能量或更长的时间去生成,跨越一个更高的能垒,但一旦形成,就拥有更低的能量和更高的稳定性,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势阱。
傅予见在用我们最熟悉的语言告诉我:现在所有人都看到的“自杀”结论,就是一个典型的“动力学产物”——它生成得很快,完美地契合了所有表面证据,看起来最直接、最符合逻辑。警方、学校、甚至我们这些同学,都轻易地落入了这个“低活化能”的陷阱。
但它是一个不稳定的谎言。真正的真相,那个“热力学产物”,被隐藏在一个更高的能垒之后,需要我付出更多的“能量”,甚至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寻找。
Y、F、B……这次的密码与我之前的猜想截然不同。会是谁?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结构式,感觉自己像一个密码破译员,接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题。我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分析这三个字母。Y,会不会是宋育仁?F,难道是Father?B又会是谁?是白砚?一切都太模糊了,指向性太弱。傅予见的谜题,不会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幽魂一样在校园里游荡,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我注意到,学校新来的心理咨询师,一位姓沈的年轻女老师,频繁地找一些和傅予见关系较近的学生谈话,也包括我。她的办公室里永远点着让人放松的薰衣草香薰,声音轻柔,极具亲和力。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话语总是在不动声色地强化“傅予见因压力过大而抑郁”这个官方结论。
与此同时,一个女孩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许晚晴,《潮声》校刊的主编。
我在图书馆查阅旧报纸时,看到她在查阅十五年前的校报。我正去行政楼找老师时,看到她在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档案员聊天。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做着什么,像一条在深海中独行的鱼,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我终于忍不住,在一个黄昏,以一篇关于三中历史的稿件为由,走进了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校刊编辑部。
编辑部里,堆满了散发着墨香的旧刊和新稿。许晚晴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在校对一篇稿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她显得有些不真实。
“许主编,”我开门见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想请教一些关于学校历史的事情,特别是……十五年前。”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为一抹平静。“姚溯之?节哀。傅予见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她的声音很清澈,像山泉。
“我不信他是自杀。”我决定单刀直入,掏出手机,把那个“动力学产物”的结构式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傅予见留下的。我觉得,这是一封遗书。”
许晚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没有被那些陌生的符号吓住,而是仔细地审视着整个结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动力学产物……化学里,是不是意味着一个肤浅的、不持久的表象?”她终于开口,一语中的。
“也许是。”我没想到她能理解到这个层面,“可以说它代表一个快速生成的、容易被人接受的、但不稳定的解释。”
“所以傅予见在告诉我们,‘自杀论’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分析着,“那真正的答案,就是那个更难生成的‘热力学产物’了。”
“你……也懂化学?”我有些吃惊。
“略知皮毛。”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落到屏幕上,“Y、F、B。你觉得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头绪。”我坦白道。
许晚晴沉默了。她站起身,从书架最高层一个尘封的盒子里,抽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十五年前的《潮声》校刊。她翻到一篇关于当年保送生名单的报道,报道的主角是数学天才林枫的父亲——林建业。但在林建业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顾望舒。
“十五年前,也有一个天才,死于一场‘意外’。他叫顾望舒,当时是化竞组的领军人物。”许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而他死后,原本属于他的保送名额,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最终落到了当时成绩平平的校长儿子,宋青云的头上。宋青云现在已经入了美国籍,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另外,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是宋青云仗着父亲的权势行了贿。”
“这件事,我父亲调查过。”许晚晴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是一名记者,他一直认为顾望舒的死不是意外。上个月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词:‘重复’,字迹和你的照片一模一样。”
“重复?”
“是的,历史在重复。”她的手指在“宋青云”的名字上轻轻划过,“我想,Y,就是宋青云。F,会不会是Father,指代他的父亲宋育仁校长?那么B……又是谁?”
“白砚?”我脱口而出,“B-A-I。”
“有可能。”许晚晴点头,“一个由校长父子和化竞总教练组成的利益集团。这个解释,很直接,也很致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太像一个‘动力学产物’了。”许晚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深邃,“傅予见既然设计了‘动力学’和‘热力学’的对立,那么这个我们轻易就能猜到的答案,很可能就是那个‘不稳定的谎言’本身。他是在用这个谎言,来考验我们,看我们是否会满足于此。”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我感觉自己又一次掉进了傅予见的思维迷宫。
“那我该怎么找到那个‘热力学产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许晚晴走到窗边,看向教学楼的最高处。“我父亲的遗稿里,只提到一个地方——三中之巅。他说,顾望舒死前,总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里,说那里离天空最近,也离地上的谎言最远。”
“你的意思是……”
“傅予见在模仿他。”许晚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他在重复历史。如果‘动力学产物’是傅予见留给我的、基于文字和历史的线索,那么打开‘热力学反应’的催化剂,一定是你——姚溯之,他唯一的对手——才能找到的,属于你们化学语言的秘密。它一定藏在那个他最常去,也最接近顾望舒灵魂的地方。”
三中之巅。我仿佛看到傅予见正站在那里,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糅合了挑战与悲悯的微笑,等待着我,去解开他布下的、最后的、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第一章 完)
第二章:三中之巅的陷阱
“三中之巅”,这个颇具武侠小说意味的名字,是我们学生私下里给教学楼主楼楼顶平台的称呼。那里是学校的制高点,也是三中少数几个没有被监控摄像头全覆盖的“法外之地”。因为视野开阔,且相对僻静,那里成了情侣们分享心事的圣地,也成了我们这些竞赛生在解题卡壳时,吹风放空、寻找灵感的地方。傅予见尤其喜欢那里。他说,站在高处,很多在平面上看起来错综复杂的化学结构,会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呈现出最舒展、最合理的立体构象。
我和许晚晴的结盟,是一种典型的、介于共价键与离子键之间的极性共价键——我们共享着追寻真相的电子云,但彼此都保留着一部分属于自己的内核,谁也不知道在强大的外力作用下,这对电子云会偏向哪一方。
当晚,皓月当空。我们避开了两名巡逻的保安,借着夜色的掩护,通过一道没有上锁的消防通道,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三中之巅。晚风比在寝室窗口感受到的更加猎猎作响,吹得人衣衫鼓动。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三中校园的全貌:宿舍楼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沉睡的萤火虫,行政楼依旧亮着几扇窗,象征着权力的不眠。映月湖则像一块巨大的、幽暗的墨绿宝石,静静地躺在校园的心脏位置,湖边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夜晚的秘密。而远处,那栋早已废弃的国际部大楼,则像一头被遗忘的、沉默的巨兽,孤独地蛰伏在校园的黑暗边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我们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地毯式地搜索。平台很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枯萎的花盆,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傅予见是个有仪式感的人。”我一边翻动着杂物,一边对许晚晴说,“他不会把线索随便藏起来。他一定会把它放在一个具有象征意义,且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理解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平台。突然,我注意到,平台中央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几乎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白色粉笔痕迹。我蹲下身,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射,借着微弱的反光,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巨大的、不甚规整的六边形。
“苯环?”许晚晴也蹲了下来。
“不,不对。”我仔细观察着线条的角度,“这不是苯环。苯环的内角是120度,非常规整。这个六边形,更像是……环己烷的椅式构象的平面投影。”
椅式构象,是环己烷最稳定的构象。这是我们学有机化学的入门知识。傅予见在这里画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椅式构象,有直立键和水平键之分。”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直立键垂直于环的平面,指向上下;水平键则大致在环的平面内,指向四周。这是一个关于‘位置’的暗示!”
我站起身,站在这个巨大六边形的中心,环顾四周。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台东北角,一排早已枯死的大型盆栽上。那排盆栽,正好位于这个“椅式构象”的一个“直立键”顶点方向。
我走过去,开始挨个检查那些沉重的花盆。终于在第三个花盆的底下摸到了一个被抽成真空的防水袋,里面包裹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的心狂跳起来。找到了!
我们不敢久留,立刻返回了校刊编辑部,这里相对安全。我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的文档。密码提示是:“他最欣赏的‘手’。”
“手?”许晚晴蹙起了眉。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傅予见和我的又一个默契。“手”,指的是“手性”。在有机化学界,有无数位大师对研究手性化合物做出了杰出贡献。但傅予见最欣赏的,是一位诺贝尔奖得主,他不仅在不对称催化领域成就非凡,其名字本身也极具传奇色彩。我毫不犹豫地输入了那位大师的姓氏:“Knowles”。
文档被打开了。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经过剪辑的视频。
视频的画面质量很高,显然来自高清监控。场景,是化学实验室的危险品仓库。时间戳显示,是傅予见出事当晚的九点零五分。
录像中,一个穿着实验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熟练地用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双重门锁。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径直走向存放剧毒品的柜子,取走了一小瓶贴着“KCN”标签的棕色试剂瓶,放入怀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三十秒。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就是这个动作,暴露了他。
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腕上的那块手表——一块辨识度极高的、有着蓝色表盘和复杂功能的百达翡丽。
这块表,整个三中,只有一个人拥有,并且从不离身,甚至在做实验时都舍不得摘下。
白砚。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块手表上,然后屏幕变黑,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权。”
我和许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震惊和冰冷的寒意。之前的猜测,竟然是真的!不,比猜测更可怕,这是铁证如山!那个看似只是势利眼的白砚副校长,竟然是直接的凶手!
动机也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傅予见无疑是化竞组的头牌,他如果在国际奥赛上拿到金牌,白砚作为总教练和主管副校长,履历上将增添无比浓重的一笔,这是他竞争下一任正校长之位的最大资本。但是,傅予见在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这件事一旦曝光,必将成为学校的巨大丑闻,别说晋升,白砚的位置都可能不保。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之路,在荣誉和风险之间,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灭口。
这完美地解释了他在事发现场的一切反常表现。那不是恐惧,是凶手在确认现场并试图引导第一发现人,是做贼心虚!那不是悲伤,是铲除心腹大患后的心神不宁!
“我们必须报警!”我激动地说,拿出手机就要拨打110。
“等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动作。
我和许晚晴猛地回头,只见数学天才林枫,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编辑部的门框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在这里吗?
“你们又一次被骗了。”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视频截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一段分辨率异常清晰,剪辑痕迹明显,还自带“主题升华”字幕的视频。你们不觉得,这太像一部电影了吗?”
“什么意思?”我警惕地看着他,“这是我们找到的证据!”
“这是傅予见喂给你们的‘证据’。”林枫走到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手表,“你们只看到了表,却没有分析它的运动轨迹。看这里,”他将视频放慢到0.25倍速,“在他抬手的一瞬间,手腕有一个非常轻微的、不自然的停顿和角度调整。这不符合下意识看时间的肌肉记忆。这个动作,是为了确保手表的logo能以最佳角度,被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查过学校的监控系统布置图。危险品仓库门口的这个摄像头,是720P的老旧型号,而且有广角畸变。而你们看到的这段视频,画质达到了1080P,并且对手表部分进行了数字锐化和畸变校正。这是一个经过精心‘后期制作’的作品。”
“你是说……这视频是傅予见自己做的?”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了。
“不完全是。”林枫摇了摇头,“视频是真的。确实有人偷了氰化钾。但傅予见截取了这段录像,用他那堪比好莱坞特效师的技术,抹去了真正的作案者的体貌特征,只留下了这个经过‘表演’的手表特写,并提升了画质。他把一份真实的罪证,伪造成了另一份指向错误对象的、完美的‘罪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许晚晴的声音都在颤抖。
“因为白砚,是‘动力学产物’这个谎言中,最重要的一环。”林枫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一个位高权重、动机明确、证据确凿的‘凶手’,足以让警方和你们这样的调查者投入全部精力,将案件迅速定性。这是一个完美的烟幕弹,可以将所有人的视线,从那个真正的、更庞大的、更恐怖的‘热力学产物’上引开。”
林枫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真相”瞬间肢解得体无完肤。我们又一次,掉进了傅予见设计的、环环相扣的思维陷阱里。他不仅预判了我们会找到这里,甚至预判了我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那真正的线索呢?”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林枫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片幽暗的湖面。“在化学反应中,从一个不稳定的中间体(动力学产物),要转化为稳定的最终产物(热力学产物),需要什么?”
“能量,或者……一个新的反应路径。”我下意识地回答。
“没错。”林枫转过身,“傅予见给你们指了天上的路,也就是三中之巅,那是一条通往谎言的捷径。而打开真正路径的钥匙,不在天上,而在水里。”
“水里?”
“映月湖。”林枫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夜,直达湖底。“傅予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个矿泉水瓶,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重量极小但密度极大的东西。我做过流体力学计算,考虑到他的死亡姿势、瓶子的形状和当晚微弱的南风,当他的手松开时,瓶子会因为重力惯性,以一个特定的抛物线轨迹,落入他脚边最近的湖水里。警察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法医也不会,但一个真正的数学竞赛生,会去思考这个反常的物理现象。”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许晚晴。“去找吧。如果你们能找到那个开启‘热力学反应’的‘过渡态’,或许我们还有对话的可能。否则,你们只会被这个‘动力学产物’的谎言吞噬,然后像飞蛾一样,扑向白砚那盏被点亮的、虚假的火焰,最终成为这场悲剧的又一个注脚。”
说完,林枫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编辑部里,只剩下我和许晚晴,以及电脑屏幕上那块刺眼的手表。我们感觉自己像是两个提线木偶,被傅予见和林枫这两个更高维度的玩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而现在,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沉在那片冰冷的、埋葬了无数秘密的映月湖底。
(第二章 完)
第三章:湖底的共振论
林枫的离去,在编辑部里留下了一片沉重的寂静,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我和许晚晴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窗外,校园的路灯次第熄灭,宣告着三中彻底进入了梦乡。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电脑屏幕上,白砚那块百达翡丽的特写,像一个闪着幽蓝光芒的深渊,无情地嘲笑着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链。我们像两个刚刚攻下一座城池,却发现那只是一座空城的士兵,所有的胜利感都在瞬间化为巨大的虚无和困惑。
“我们就像在解傅予见出的一道多步合成题。”我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他先用一个简单的反应,给了我们一个清晰可见的‘动力学产物’——一个关于宋校长和白校的、符合所有人想象的权色交易或权力寻租的故事。但这个产物有结构缺陷,不稳定。现在,他告诉我们,真正的目标产物,需要通过一个更加复杂的、需要跨越更高能垒的重排反应才能得到。而找到这个反应的‘过渡态’,是唯一的出路。”
“过渡态……就在湖底。”许晚晴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片漆黑的湖面,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林枫给了我们数学上的路径,剩下的,就是物理上的执行了。”
这个决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映月湖是个人工湖,面积不大,但常年不清淤,湖底积满了厚厚的淤泥和学生们随手扔下的各种杂物。且不说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密度极大的小东西”如同大海捞针,单是深夜潜入湖中这个行为本身,一旦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就足以让我们背上一个处分,被张凝主任请去“喝茶”,甚至被卷入更深的麻烦。
但我们别无选择。这是傅予见的棋局,我们已经是身在局中的棋子,退无可退。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色还是一片混沌的墨蓝色,这是校园里最寂静、防备最松懈的时刻。闹钟在我耳边响起,我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迅速地穿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运动服。为了不惊动任何人,我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楼寝室的卫生间窗户翻了出去,像一个笨拙的窃贼。
许晚晴则留在寝室,一方面她通过一个从高年级学长那里继承来的校园论坛管理员账号,实时监控着校园保安的巡逻路线,为我放风;另一方面,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挖掘着另一条线索——她父亲留下的、关于十五年前顾望舒案的那些破碎手稿。我们都明白,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条路上,我们需要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共振结构”。
春末的凌晨,湖边的空气冰冷而潮湿,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芬芳。我脱掉鞋袜,将裤腿卷到最高,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脚踏入了湖边的浅水区。
湖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让我瞬间打了个寒颤,睡意全无。脚下的触感更是糟糕,松软的淤泥没过脚踝,里面混杂着不知名的水草、石子,甚至还有一些玻璃碎片,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划伤。
根据林枫提供的“等腰三角形”模型,我大致确定了目标区域。傅予见死前靠坐的那棵毛竹,是三角形的底边中点;湖边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被我们称为“离愁”的垂柳,是底边的另一个端点;而行政楼楼顶那根高耸的避雷针尖,则是三角形的顶点。我要寻找的,就是从顶点向底边引下的垂线,与湖岸的交点附近,一片大约三平方米的水域。
这个定位堪称天才。垂柳和避雷针是校园里固定不变的坐标,而傅予见的死亡地点则是唯一的变量。这个模型,只有知道他精确死亡位置的人,和掌握着高端数学工具的人(比如林枫),才能解开。傅予见用他非凡的才智,给我们设置了一道又一道门槛,筛掉所有不够资格的解谜者。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手臂整个浸入冰冷的、浑浊的湖水中。黑暗里,我只能依靠触觉,像一个盲人一样,在湖底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索。淤泥、石块、枯枝、不知谁扔下的易拉罐……我的指尖划过无数种奇特的材质,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摸到了目标,但捞起来一看,却只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或是一个废弃的螺丝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身体渐渐被冻得麻木,意志力也开始消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再过不久,就会有早起锻炼的老师和学生出现。我的时间不多了。对讲机里,传来了许晚晴有些焦急的催促声:“溯之,五点钟了,保安要换班了,你还有十分钟。”
我咬了咬牙,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我不再用手摸索,而是整个人蹲了下去,用脚趾去感受淤泥更深处的质感差异。这是一个非常规的方法,但有时,最有效的方法,往往藏在教科书之外。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上岸时,我的右脚脚趾,在淤泥深处,似乎踩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完全不同的东西。它非常小,但脚底传来的触感异常坚硬,边缘有着清晰的、非自然的棱角,而且它在淤泥中的下陷程度,远比周围的石子要深,这证明了它的密度极大。
就是它!
我心中一动,用尽力气将脚深陷下去,用脚趾将那个小东西夹住,然后猛地抬起。这过程狼狈不堪,我甚至失去平衡摔倒在冰冷的湖水里,呛了好几口水。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紧紧地用脚趾夹着那个目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岸上。
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冰冷的身体,我找了一个隐蔽的树丛,用颤抖的手,从脚趾缝里取出了那个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那是一个被黑色高分子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我小拇指大小的圆柱体。入手的分量告诉我,它的外壳,很可能是由某种高密度的金属制成的,不像是钛合金,倒像是高性能的钨合金。
我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喜悦瞬间包裹全身。这不仅是一个线索,更是我对傅予见的一次智力上的回应。我解开了他这道复杂的、结合了物理、化学与数学的题。
我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寝室。反锁上门,我用事先准备好的酒精灯,小心翼翼地融化了表面的蜡封。蜡封之下,是一个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金属管,两端用螺纹精密地拧合在一起。这种密封程度,足以保证里面的东西在湖底沉睡再久,也安然无恙。傅予见的心思缜密到令人发指。
我屏住呼吸,拧开了金属管。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纸条或微型U盘,只有一块小小的、半透明的石英片,被柔软的丝绒包裹着,安静地躺在管子的中央。在清晨的微光下,我能看到石英片内部,用某种精度极高的激光蚀刻技术,雕刻着一个极其精细的图案。
这东西,只有在实验室的高倍显微镜下才能看清。
我立刻以“准备竞赛实验”为由,再次向白砚申请了清晨进入实验室的许可。他接到我的电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宿醉的疲惫,但依然爽快地批准了。我甚至觉得,他似乎很乐于看到我这个“唯一的希望”如此勤奋。
在空无一人的化学实验室里,我将那块石英片放在了载物台上,启动了那台德国产的蔡司显微镜,将放大倍数调到最高。
目镜中,一个完美的、清晰的图案,震撼了我的灵魂。
那是一个苯环。
与之前那个动力学产物环己烯不同,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代表着稳定与共轭的苯环。在苯环的六个顶点,标注着六个全新的符号,不再是简单的字母,而是更复杂的、类似炼金术符号的图形。而在苯环的中间,那个代表着离域大π键的圆圈里,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汉字:
“共振”。
在这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隽秀的小字,是用激光模仿了傅予见的笔迹蚀刻上去的:
“真正的结构,是所有极限式的杂化。任何单一的视角,都是片面的谎言。”
那一刻,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明白了傅予见的整个布局。
在化学的共振论中,当一个分子的结构无法用单一的Lewis结构式恰当地描述时,我们就需要用多个“极限共振式”来共同描述它。而分子真实的结构,是所有这些极限式的“杂化体”,它比任何一个单一的极限式都更加稳定,能量更低。
傅予见用最核心的化学理论,向我传递着他的思想:
第一个在《高等有机化学》里留下的“动力学产物”环己烯,指向“宋青云行贿案”,是第一个极限式——一个关于“贪腐”的故事。
第二个在三中之巅的U盘里,指向白砚的视频,是第二个极限式——一个关于“内鬼”的故事。
这两个故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能解释一部分现象,但它们都只是“片面的谎言”,是不稳定的、容易被推翻的“极限共振式”。
而现在,我找到的这个共振杂化体——这个苯环,才是通向最终真相的钥匙!这个真相,必然是前两个故事的叠加,甚至……还包含了我们尚未看到的、更稳定的第三个,第四个极限式!
我的目光,开始仔细研究苯环上那六个神秘的符号。它们非常抽象,一个像是交叉的钥匙,一个像是断裂的王冠,一个像一只眼睛,一个像是天平……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位于整个苯环的最顶端,是一个由无数根须交错缠绕而成的、形似根茎的符号。
在这个符号旁边,同样用激光蚀刻着一个英文单词:“Rhizome”。
我立刻用手机拍下了显微镜中的图案,并把这张照片发给了许晚晴。几分钟后,她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Rhizome……根茎。”许晚晴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我能听到她快速翻动纸张的声音,“姚溯之,我好像在我父亲的遗稿里,见过这个词。”
“你父亲的遗稿?”
“是的,一份没有寄出的信,是写给顾望舒的。信里有一段话,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毛骨悚然。”许晚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她一字一句地念道:“望舒,我感觉三中这片看似肥沃的土壤之下,正在生长着一种可怕的东西。他们不是在种树,而是在培育一张深入地下的、无形的网。这张网,像植物的根茎一样,没有中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只是不断地蔓延、连接、汲取养分,并将所有试图阻碍它的人,都化为自己的养料。这张网,我称之为‘根茎’。”
我的血液,瞬间凉到了冰点。
一个可怕的、超越了个人贪腐和恩怨的念头,在我们脑海中逐渐清晰:
十五年前,甚至更早,在三中这所顶尖学府的内部,可能存在一个秘密的、系统性的“项目”。它的目的,不是简单的为了某个领导的儿子铺路,也不是为了某个教练的私利。它的目的,是进行一种更高层次的、隐秘的“资源置换”。
用什么置换?用天才学生的智慧、未来,甚至生命。
换取什么?换取权贵子女的前程,换取与顶级企业和海外机构的利益输送,换取整个学校这部巨大机器得以持续运转、并让核心成员持续获利的……所有资源。
这个项目,就像哲学概念里的“根茎”,没有一个单一的、可以被轻易摧毁的核心。宋育仁校长、张凝主任、白砚副校长,甚至我们之前怀疑过的所有人,都可能是这个巨大根茎网络上的一个“节点”。摧毁一个节点,根茎会立刻从别处生出新的根须。
顾望舒,是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秘密,并试图将其拔除,最终反被其吞噬的天才。
而傅予见,因为同样触碰到了这个禁忌,成了十五年后,最新的祭品。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或几个人,而是一个……系统。”我说,声音干涩。
“是的。”许晚晴的声音同样凝重,“一个以三中为培养基,汲取天才的养分,向外输送利益的……利益共生体。那这个系统的‘总部’,或者说,它的核心实验室,会在哪里?”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了窗外,投向了校园西北角那栋被黑暗、遗忘和常春藤彻底笼罩的建筑。那栋楼里,据说闹鬼,据说有禁忌,据说……藏着三中所有被遗忘的秘密。
“废弃的国际部。”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那里,曾是三中最烧钱、也最神秘的地方。几年前突然停办,整栋大楼被封锁,从此成为校园里一个无人敢轻易踏足的传说。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最适合作为“根茎计划”的秘密巢穴,那只能是那里。
我们的调查,终于从对具体的人的怀疑,指向了一个具体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点。但我们不知道,在那栋被黑暗笼罩的大楼里,等待我们的,将会是最终的真相,还是又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
(第三章 完)
第四章:国际部的三重门
废弃的国际部大楼,像一艘搁浅在时间之海里的幽灵船,静静地矗立在三中校园的西北角。白日里,常春藤爬满了它斑驳的墙壁,遮蔽了大部分窗户,给人一种森然的阴郁感;到了夜晚,它则完全融入黑暗,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洞,能吞噬一切靠近的光线和声音。关于这栋楼的传说,在学生中流传着无数个版本:有人说里面曾有一个学生自杀,魂魄不散;有人说当初建造时动了不干净的地基;更离奇的说法是,这栋楼是三中用来与“另一个世界”进行某种交易的献祭场所。
这些传说,如今在我们看来,都有了全新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解读。“根茎”系统的巢穴,听起来可比鬼魂要可怕得多。
在我们决定夜探国际部之前,我和许晚晴进行了整整两天的准备。这不再是像去“三中之巅”那样简单的冒险,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的、无情的系统。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接受傅予见和林枫抛出的线索。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掌握自己的节奏。
许晚晴利用她作为校刊主编的便利,以“撰写三中建筑变迁史”为名,从学校档案室里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档案员那里,软磨硬泡地拿到了一份国际部大楼的原始建筑图纸的复印件。这位老档案员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对学校的陈年旧事了如指掌,但也因此变得谨小慎微。许晚晴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陪他聊天、听他抱怨,才让他打开了话匣子。
“那栋楼啊……邪门得很。”老档案员压低声音说,“当年建得气派,说是要跟国际接轨,请的都是最好的设计师。可没用几年就废弃了,说是政策变了,生源不足。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知道,没那么简单。那楼里,总有些怪事。比如,明明已经停电停水了,有时候晚上还能看到有几个窗户亮着灯。还有人说,深夜路过,能听到里面传来……类似实验室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这些话,为我们的猜测增添了更多佐证。
我则负责技术准备。我利用化竞实验室的资源,偷偷配制了一些简单的化学试剂,比如鲁米诺——它可以与血迹中的铁离子反应,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荧光,是侦查犯罪现场的利器。我还改装了一个高亮度的紫外线手电筒,可以用来寻找一些特殊的标记或用荧光墨水留下的信息。更重要的是,我联系了林枫。
这次,我没有被动地等他出现,而是通过一个只有竞赛生才知道的内部BBS论坛,用代码写成了一段匿名信息,发布在一个鲜有人问津的技术板块:“Rhizome. International Building. Tonight. In or out? (根茎。国际部。今晚。加入还是旁观?)”
半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复,同样是代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I’m the map. You are the key. Waiting at the north ventilation shaft. (我是地图。你是钥匙。北通风井处等。)”
他的回复让我心头一震。他不仅知道“根茎”,甚至对国际部内部了如指掌。他一直领先我们一步,或者说,傅予见为他铺设了一条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信息通路。
当晚十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我和许晚晴借着人潮的掩护,绕到了国际部大楼的后侧。林枫早已等在那里,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连帽衫,像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
“你们终于决定要跨越‘能垒’了。”他递给我们两个小巧的对讲机,“保持联系。大楼内部的手机信号可能被屏蔽。”
“你对这里很熟?”我问。
“傅予见来过。他把他的发现以数据的形式给了我。”林枫言简意赅。
国际部大楼的正门被巨大的铁链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封着,但林枫轻车熟路地带我们绕到了一处被浓密常春藤覆盖的北墙通风井。他用一套专业的撬锁工具,只花了几分钟就打开了锈蚀的金属栅栏。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通道出现在我们面前,里面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混合了铁锈和霉菌的气味。
“跟紧我。”林枫第一个跳了下去,我们紧随其后。
顺着梯子向下,我们进入了大楼的地下层。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更加浓重了。林枫打开他那经过改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幅精细的3D地图,显然是基于官方图纸和他自己勘探后重建的模型。“根据傅予见留下的数据分析,这栋楼的秘密分为三层,像一个俄罗斯套娃。我们称之为‘三重门’。每一重门,都对应着‘根茎计划’的一个功能区。”
“第一重门,”他指着地图上的地下一层,“是‘筛选室(The Filter Room)’。他们在这里,对一些目标学生进行长期的、不易察觉的心理和行为监控,评估其‘价值’和‘风险’。”
我们跟着林枫,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腐朽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呻吟。他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挂着“设备维护室”牌子的门前。林枫没有用钥匙,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看似普通的校园卡,在门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一刷。只听“滴”的一声轻响,门锁竟然应声而开。
“这是傅予见复制的张凝主任的门禁卡。”林枫低声解释。
门后是一个与外面废弃环境格格不入的房间。冰冷、极简风格的装修,像一间高科技公司的审讯室。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金属椅子和一张桌子,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想必就是监控室。墙壁上布满了肉眼难以察觉的针孔摄像头和拾音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心率和皮肤电反应,都会被完整地记录和分析。
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仿佛有人匆忙离开时忘了收拾。第一份文件是十五年前顾望舒的心理评估报告。报告用非常专业、冷静的语言,详细记录了他从一个自信开朗的天才,在经历了所谓的“学业压力”、“人际困扰”(报告中暗示他与同学关系紧张)之后,如何一步步变得敏感、偏执,最终出现了“幻听”和“被害妄想”的症状,被认定为“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高强度学习”。评估报告的末尾,有两个签名:张凝,以及当时的校心理辅导老师。
第二份,是傅予见的。他的报告更加详尽、更加“与时俱进”。里面不仅有他的行为动向分析,还有他社交网络的发言内容情感分析、网络搜索关键词追踪,甚至是他和我在寝室白板上讨论的学术问题的摘要。其详尽程度,令人毛骨悚然。报告指出,傅予见在学术上展现出极高的“开发价值”,但在性格上具有“不可控的风险”,尤其是在他开始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之后。评估报告的最终结论是:“风险等级已达阈值,建议启动‘剪枝’程序。” 评估人签名处,赫然是张凝。
“剪枝……”许晚晴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词充满了园艺学的冷静和残忍。在他们眼中,傅予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长歪了的、需要被修剪掉的枝条。
“看来,张凝是这个筛选系统的直接负责人。”我说。
“不一定。”林枫摇了摇头,他指着两份报告的页眉,“你们看,顾望舒报告的编号是A-01,傅予见报告的编号是A-53。这个‘A’,我猜不是Admin,而是Alpha。他们把这些天才,当成了实验品来编号。但重点不在这里。”他切换平板电脑的屏幕,调出两份报告的电子扫描版。“我做过笔迹鉴定。两份报告上张凝的签名,其压力、角度和书写习惯,有超过15%的差异,这在司法鉴定上,足以被认为是‘疑似模仿’。尤其是傅予见那份报告上的签名,模仿痕迹更重。”
“你是说,有人在模仿张凝的签名?”我愣住了。
“或者说,真正的幕后黑手,习惯于让张凝来‘背书’,甚至在必要时,伪造她的签名来下达指令。张凝可能只是一个高级的执行者,一个……权责明确的‘背锅侠’。”林枫的结论总是那么冰冷而一针见血。
就在这时,林枫的平板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有人进入了大楼。移动速度很快,刚进一楼。”
我们立刻熄灭手电,躲进了房间角落一个巨大的设备柜后面,屏住了呼吸。几分钟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并最终停在了我们所在的房门前。
门被打开了。一个黑影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而是用手机手电筒四处照射,最终停在了我们翻看过的那些报告上。他拿起傅予见的报告,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反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白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们立刻想到了那段伪造的视频,难道傅予见把我们引向他,并不是完全的误导?
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向楼上走去。
“跟上去。”林枫低声说,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光芒。
我们尾随着白砚,来到了大楼的二层。这里,是“三重门”的第二重——“资源置换室(The Exchange Room)”。
这是一间巨大的、类似银行金库的档案室。一排排金属档案柜,顶天立地,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竞赛成果专利化”、“海外升学渠道”、“青云基金”、“合作企业A”……
白砚径直走到写着“竞赛成果专利化”的档案柜前,用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钥匙打开了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借着手机的光,快速地翻阅着,脸上露出了贪婪而满意的神色。我们躲在档案柜的阴影里,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哼声。
“原来如此。”林枫在我们身后的阴影里低声说,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筛选室评估出有价值的‘种子’,他们的研究成果、创新思维,甚至是一些未成形的点子,都会在这里被打包、存档,然后通过各种合法的、非法的渠道,‘置换’给需要的企业或个人。傅予见那个关于金属有机框架材料,也就是MOFs的构想,想必就在那个文件夹里。”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那个指向白砚的视频并非空穴来风。他确实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他不仅追求权力,还无比贪婪。
他看完文件,似乎还觉得不满足,又走向了房间最深处的另一个更加巨大的保险柜。但那个保险柜上了更复杂的密码锁,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他显得有些烦躁,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什么都自己留一手”,然后不甘心地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后,我们才从藏身处出来。
“现在怎么办?人赃俱获。白砚就是核心成员之一。”我说,感觉这次的证据比上次那个视频要真实得多。
“不,还是不对。”许晚晴再次摇了摇头,她的直觉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敏锐。“你没发现吗?他刚才开那个档案柜的动作,虽然熟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索。他好像也是第一次拿到那个文件夹。而且,他对其他柜子,完全不熟悉。他不像这里的主人,更像一个……试图窃取部分机密的盗贼。”
“他可能只是计划的某个分支的负责人。”我反驳道,“负责将我们的学术成果变现。”
“也许吧。”许晚晴没有再争论,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白砚打不开的巨大保险柜上。柜子的门是厚重的合金制成的,上面没有标签。
“问题的核心,一定在这里面。”她说。
林枫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个锁。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机械锁或电子锁,而是一个复杂的、由五个同心圆组成的密码转盘,每个转盘上都没有数字,而是一些奇怪的化学结构片段符号。
“这是个谜题。”我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傅予见设计的。这是一个多步反应的逆合成分析。只有他认为有资格的人,才能打开。”
我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在飙升。这是傅予见在向我发起最后的挑战。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破解这个密码。这像是一道傅予见生前和我进行过的、难度堪比国际竞赛的化竞题。它结合了有机命名法、反应机理、光谱学数据和立体化学。我花了近二十分钟,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在脑海中推演了数十种可能的合成路径后,终于在最后一次尝试时,将五个转盘上的结构片段,组合成了一条通向目标分子的、最优雅、最高效的合成路线。
随着最后一个转盘归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我们三人合力,缓缓拉开沉重的柜门。
里面,没有成堆的文件,也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正中央。
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是三个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冷冰冰的字——顾望舒。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令人发指的“根茎计划(Rhizome Project)”的原始构架文件,详细描述了这个计划是如何在十五年前,由时任校长的宋育仁发起,以“天才学生与社会资源对接”的名义,一步步演变成一个为少数人攫取利益的、庞大的、半公开半地下的秘密组织的。
宋育仁的第一个“合作伙伴”,不是张凝,也不是白砚,而是一个我们从未想到过的人——顾望舒的父亲,一位当时在省内颇具影响力的商人。
这份文件揭示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顾望舒的父亲,为了获得一个与宋家有合作关系的海外企业的重大项目,主动将自己天才儿子的科研能力作为了“交换的筹码”,献给了宋育仁的“根茎计划”。顾望舒在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的背叛和计划的真相,试图反抗,最终被宋育仁和他的父亲联手“处理”掉,伪装成了一场意外。也就是说,顾望舒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推入了深渊。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这个反转,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充满了人性的丑陋和背叛。
而文件的最后,附着一份附件,标题是“计划继承与风险规避方案”。
方案里写道:为保证计划的长期稳定运行,设立“监督人”一职。“监督人”由计划核心层共同指定,负责在计划出现重大危机,或负责人行为失控时,启动“清理程序”,保证根茎网络本身不受损害。
第一任“监督人”的签名,我们都很熟悉——张凝。
而下面,赫然是第二任“监督人”的任命文件。被任命者,需要具备极高的智商、冷静的心态,以及对学校的“绝对忠诚”。任命文件上的签名,有两个:宋育仁,张凝。
而被任命的第二任监督人的名字,是一个我们不久前才刚刚怀疑过,又被自己推翻的人。
白砚。
我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我们都错了!白砚来这里,不是为了偷东西。他是来……执行他的“监督人”职责的!
他知道傅予见的死会引发连锁反应,他刚才去翻看那些文件,是在评估“根茎计划”暴露的风险!他打不开这个保险柜,是因为他还没有获得最高权限,或者说,宋育仁对他还不够完全信任!他是一个比宋育仁和张凝更可怕的敌人!他一直伪装成一个贪婪的、被傅予见玩弄的“动力学产物”,但他真实的身份,是这个系统的“热力学稳定态”——最隐蔽、最致命的守护者!
“快走!这是个陷阱!”林枫突然大喊。
但已经晚了。
“咔哒”一声,我们所在的档案室的重型防盗门,从外面缓缓地关上了。墙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张凝那冷静而优雅,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森的声音:
“很精彩,不是吗,孩子们?傅予见用他的死,为你们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而现在,就由我来为你们关上这扇门吧。作为奖励,你们将有幸成为‘根茎计划’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档案。被永远地,封存在这里。”
扬声器里,传来了高压气体注入管道的“嘶嘶”声。是我们都熟悉的,无色无味的……氮气。这次,动手的不是白砚,而是那个一直藏在幕后,以优雅示人的……张凝主任。
(第四章 完)
第五章:不情愿的背叛者
冰冷、无色、无味的氮气从档案室的通风口无声地涌入,像一个温柔而致命的幽灵,悄悄地置换着我们赖以生存的氧气。死亡,从未以如此平静和科学的方式降临。没有血腥,没有暴力,只有热力学第二定律在冷酷地执行它的法则。我们的生命,正在从一个高度有序的低熵状态,不可逆地滑向彻底的随机与沉寂。
我的肺部开始感到一种灼热的干渴,大脑因为缺氧而发出阵阵眩晕的警报,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闪烁的噪点。许晚晴的脸庞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档案柜上,急促地喘着气,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饮鸩止渴。林枫则异常冷静,他没有去浪费体力拍打那扇坚不可摧的防盗门,而是迅速地用平板电脑连接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试图寻找任何电子系统的漏洞。
“张主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晚晴用尽力气,冲着墙上的扬声器喊道,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却充满了不屈的愤怒,“你也是老师!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学生下得了手?”
扬声器里,传来了张凝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师?孩子,你对这个词的理解太天真了。在三中这个生态系统里,我们每个人扮演的,都首先是自己的角色。宋校长是园丁,负责规划整座花园的方向;我,是花园的管家,负责修剪枝叶,保证花园的美观和秩序;而你们,”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是花园里最名贵、但也最娇贵的花朵。你们的存在,是为了给花园增添荣耀,让园丁和管家获得赞誉。当一朵花试图长出不该有的刺,去探寻土壤下的秘密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将它连根拔除,做成最完美的标本,永远地封存在这间档案室里,成为花园历史的一部分。”
她的比喻是如此优雅,却又如此恶毒,将“根茎计划”的本质赤裸裸地剖开。我们不是学生,我们是“资产”,是随时可以被“处理”和“存档”的展品。
“傅予见已经死了!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对我们下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因为病毒会传染。”张凝的声音依旧平稳,“傅予见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而你们,是第一批被感染的人。我必须在病毒扩散前,完成彻底的‘消毒’。这是我作为‘监督人’的职责。至于白砚……那个贪婪又愚蠢的男人,他很快也会来陪你们的。他以为他能窃取‘根茎’的果实,却不知道,任何对系统有二心的节点,最终都会被系统本身清除。”
她的话,印证了白砚并非与他们完全一条心。但他此刻在哪里?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灭口吗?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蛮横地插入了进来,盖过了张凝的声音。
“张主任,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
是白砚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贪婪和烦躁,也不是面对我们时的威严,而是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冰冷的嘲弄。
“白砚?你……你怎么能接进这条线路?”张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能,我为什么不能?”白砚冷笑道,“你真以为这栋楼里,只有你留了后门?这十五年来,我可不是只在关心我手腕上的这块表。”
档案室的通风口里,涌入的不再是氮气,而是带着湿润气息的新鲜空气,氧气那熟悉的、能点燃生命之火的感觉重新充满了我的肺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房间另一侧一个伪装成档案柜的紧急逃生通道,随着一阵机械声,缓缓地打开了。
“快走!”对讲机里传来了白砚急促的命令。
我们三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逃生通道。通道里一片漆黑,但有向上的阶梯。
扬声器里,传来了张凝气急败坏的声音:“白砚!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宋校长!背叛了整个计划!”
“背叛?”通道里,白砚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充满了疲惫和自嘲,“张凝,你根本不懂。我从来没有忠诚于宋育仁,更没有忠诚于你们那个变态的‘根茎’。我忠诚的,另有其人。”
“谁?!”
“一个……已经死去十五年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们三人,也在张凝的心中炸响。
我们顺着逃生梯向上爬,最终从三楼一个废弃的盥洗室里钻了出来。白砚正等在那里,他撕下了平日里那副油腻、势利的面具,脸上满是汗水和决绝。他那身昂贵的西装已经皱巴巴的,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耀,但此刻看来,却像一个沉重的镣铐。
“快!从西侧的防火梯离开,那里没有监控。”他催促道。
“白校长,你……”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别叫我校长,我当不起。”他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外壳的录音笔,扔给我。“这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拿着它,你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你呢?”许晚晴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我?”白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深不见底的走廊,眼中闪过一丝悲壮,“我得留下来,替一个老朋友清理门户。有些账,十五年了,也该算一算了。”
他把我们推向防火梯的方向,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向着黑暗的走廊深处走去。我们听到他通过对讲机,用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悲愤和解脱的语气,对着某个频道大喊:“宋育仁!张凝!你们的末日到了!我手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也有你们最怕的一切!来地下一层的核心动力室找我!我们把十五年前的恩怨,做个了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楼里回响,充满了宿命般的悲壮。
我们不敢停留,迅速从防火梯撤离。刚跑到楼下,就听到国际部大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滚滚的浓烟从地下室的通风口冒了出来。
他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
我们按照白砚的指示,一起打开了那支陈旧的录音笔。
里面,是白砚在不同时间段,断断续续录下的自白,像一本用声音写成的日记。
“我是白砚。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也说明,傅予见的计划,成功了。”
“十五年前,我只是三中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化学老师。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师兄,他叫顾望舒。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他热情、正直,对化学充满了纯粹的热爱。他本该有最光明的前途。”
“但是,我发现他渐渐变了。他变得多疑、暴躁,甚至开始逃避实验室。他偷偷告诉我,宋育仁校长和张凝主任,以一个‘天才激励基金’的名义,让他参与了一个秘密项目。这个项目,不仅窃取他的研究成果,还在给他服用一种能提升思维能力,但有严重副作用的实验性药物。他发现,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宋育仁的儿子宋青云,那个草包,换取一个保送的名额。”
“他告诉我,他的父亲,为了生意,也参与了其中,成为了帮凶。他被最亲的父亲和最敬的校长同时背叛,他的精神,崩溃了。”
“我劝他忍,劝他离开这个泥潭。但他不肯。他说,他不能看着更多的天才,走上和他一样的路。他要去揭发,要去把‘根茎计划’连根拔起。”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他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室意外’。而我,因为胆小,因为懦弱,选择了沉默。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录音里,传来了白砚压抑的哭声,那是一个男人积压了十五年的痛苦和悔恨。
“顾望舒死后,我性情大变。我开始伪装自己,变得势利、贪婪、风流,我拼命地往上爬,进入了他们的核心圈子。我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同类,成为了‘根茎计划’的‘监督人’。他们以为我已经被彻底同化,却不知道,我戴着面具,活在无间地狱里,只为了一个目的——复仇。”
“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来了傅予见。这个孩子,像极了当年的顾望舒,一样的天才,一样的执拗。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机会来了、结局到了。”
“我开始暗中引导他,给他一些关于‘根茎计划’的线索。那段指向我的视频,是我们共同策划的。他负责制作,我负责‘表演’。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但又不至于立刻引爆全局的‘动力学产物’,来吸引宋育仁和张凝的注意力。我这个‘内鬼’,是最好的人选。”
“我让他把真正的线索沉入湖底,我让他把能发掘真相的你们引向国际部。我利用我的权限,干扰了张凝的部分监控。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充满勇气的孩子,能一步步地接近真相,并最终打开那个我一直无法触及的、藏有最原始罪证的保险柜。”
“那里面,有顾望舒当年留下的、最完整的证据,包括他父亲和宋育仁交易的录音。那是足以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我的任务完成了。顾望舒的仇,傅予见的仇,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你们是三中新的希望。不要像我一样,在黑暗面前选择妥协。永远要记住,在化学的世界里,即使是最黑暗的反应,也终将迎来生成光明产物的那一刻。”
录音戛然而止。
我们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天已经大亮。消防车和警车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我们终于理解了白砚这个角色的复杂性。他是一个背叛者,背叛了朋友的信任;他也是一个守护者,用十五年的伪装,守护着复仇的火种。他是一个懦夫,不敢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反抗;他也是一个勇士,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与罪恶同归于尽。
他的一生,就像一个复杂的、手性杂乱的化合物,无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他只是一个被时代和系统扭曲的、可悲又可敬的……普通人。
(第五章 完)
终章:大道的尽头
真相以一种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白砚在引爆核心动力室的同时,也触发了连接网络的最高权限,将保险柜里顾望舒留下的所有原始证据,公之于众。
张凝主任没有因爆炸结束罪恶的一生,但她在赶往地下室的途中被彻底封锁,最终在废墟中被捕。
宋校长当夜自然没有和往常一样睡觉。听别人说,当警察打开他的房门,他只是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西装。
盘根错节的“根茎计划”,连同那栋被烧成骨架的国际部大楼,一起化为了灰烬。
远在美国的宋青云,也因其父的供述和顾望舒留下的铁证,被牵扯出学术欺诈和商业犯罪,身败名裂,最终被引渡回国,接受法律的审判。
我们曾以为,随着那场冲天的大火,国际部大楼的“第三重门”,会像庞贝古城一样,被永远地封存在火山灰般的废墟之下,成为一个无法被完整窥探的谜。直到一个月后,许晚晴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的是她父亲生前的一位老同事,一位已经退休的、德高望重的老记者。
“晚晴,”电话那头的老人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你父亲当年追查的案子,现在终于有了些眉目。有一样东西,我想,应该交到你的手上。”
我们三人应约来到一家旧茶馆。那位老记者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取出了一支小巧的录音笔和一个U盘。
“这东西是半个多月前匿名寄到我们报社,指名要我亲启的。他说,如果我们有勇气,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把它公布出来。”老人叹了口气,“傅予见……那个孩子,他不仅在跟凶手博弈,他甚至也在跟我们这些媒体博弈,他用这种方式,确保真相不会在混乱中被掩盖或被利用。”
回到房间,我们插上了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加密。
视频的画面质量很高,即使画面摇摇晃晃,而且是偏低的仰视视角,也许来自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隐蔽摄像头。拍摄地点,就是那个我们从未踏足的“未来展望室(The Vista Room)”。
完全看不出国际部的影子,想来是一个暗室。
视频开始,宋育仁正像主人一样,在前面带领着参观这个房间。
“白砚,”宋育仁背着手,声音充满了造物主般的傲慢,“你看,这才是‘根茎’的真正意义。我们不是在做交易,我们是在进行最高效的资源配置。庸才的财富,天才的智慧,在这里,都可以被量化,被转化为推动我们所有人前进的动力。”
他对着摄像头的上方说话,显然摄像头在白砚身上。
然后,他带着白砚,走到了一面冰冷的陈列墙前,像在介绍他的收藏品一样,一一为白砚解读着铭牌上的文字:
“顾望舒(A-01),可惜了,一个不稳定的天才。但他的成果,为青云的第一桶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算是……物尽其用吧。”
“傅予见(A-53),比顾望舒更聪明,也更危险。他的MOFs材料构想,至少值八位数。但风险评估显示,他已经开始触碰核心。张凝的‘剪枝’建议,我批准了。”
“姚溯之(A-54),”他指着属于我的一块水晶块,笑了笑,“这个很不错。坚韧、专注,而且对傅予见有一种强烈的竞争心,很容易被引导。他的手性药物合成路径,我已经让美国那边的团队开始跟进了。他会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
视频里的白砚,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像一个忠实的学徒。
而那支录音笔里,则是白砚对这次“参观”的录音自白。
“今天,我终于进入了那个神殿……或者说,屠宰场。宋育仁以为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帝国,是在对我进行最后的‘授权’。他不知道,我衣服的纽扣里,藏着针孔摄像头。”
“傅予见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掌握了‘根茎计划’的大部分证据,但他缺少最顶层的、最直接的、能将宋育仁本人钉死的铁证。他知道宋生性多疑,但又极度自负,尤其是在面对他认定可以‘同化’的下属时。”
“于是,我们策划了这一切。我以‘傅予见调查旧案可能会威胁到计划安全’为由,向宋育仁主动‘告密’,并表现出对‘根茎计划’的强烈兴趣和忠诚。我把傅予见塑造成一个即将失控的威胁,从而诱导宋育仁,为了拉拢和安抚我这个‘新任监督人’,亲自带我进入那个最核心的‘未来展望室’,向我展示他的‘杰作’。”
“我录下了一切。傅予见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杀招’。他将以自己的死亡为信号,启动整个计划。而我,则负责在他死后,将这份最终的证据,以最安全的方式传递出去。”
“顾师兄,对不起。我用了十五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快了,就快了……”
录音的最后,是他那声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悲怆的低语。
白砚和傅予见联手演的一出“苦肉计”,比任何服务器里恢复出的数据都更加震撼。这是一个凡人的、长达十五年的无间道,是一场天才与天才之间,跨越了生死的、最悲壮的接力。
国际部的第三重门没有被大火吞噬,因为它早已被两个决心赴死的人,用智慧和勇气,刻录成了永恒。
风暴过后,三中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洗牌,一位面目和善的女校长走马上任,承诺将进行彻底的改革。校园里那些关于“鬼楼”的传说,也终于被一个更真实、也更令人警醒的故事所取代。
林枫放弃了所有名校的保送和邀请,选择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研究基础数学和人工智能伦理学。他说,他见识了最聪明的头脑可以作多大的恶,他想用自己的余生,为智慧装上一个“刹车”。
我,姚溯之,最终还是放弃了保送,选择参加高考。我不再执着于那块金牌,因为在这场比任何化学竞赛都更加复杂和凶险的“反应”中,我找到了比金牌更重要的东西。我把傅予见留下的那些关于手性催化剂的研究笔记,连同从白砚办公室找到的一部分学术手稿,一起整理成册,匿名寄给了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我相信,这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一个月后,一个初夏的黄昏,我接到了许晚晴的电话。她约我在映月湖边见面,说是有东西要给我。
我到的时候,她正静静地站在那棵被我们称为“离愁”的垂柳下,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晚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像一幅干净而美好的水彩画。她看到我,笑了笑,夕阳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
“给。”她递给我一本装帧精美的《潮声》特刊。封面是黑白的,正是那栋已经成为废墟的国际部大楼的剪影,标题只有一行小字:《无声的回响》。
“我把它寄出去了,参加了全国中学生新闻奖。我父亲没能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充满了力量。
我们并肩沿着湖边散步,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进行分子对接反应的有机物。
“溯之,”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我要走了。我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offer,提前被录取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从互相试探到并肩作战,从解读化学谜题到分享彼此对未来的迷茫,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早已在我们之间悄然萌发,像一个缓慢进行的酯化反应,在温和的条件下,生成了某种芬芳的产物。我甚至……有些喜欢她那冷静外表下,对正义的执着与炙热。
“还会回来吗?”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沙哑。
“会吧。”她笑了,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被掩盖的‘动力学产物’,等着我们去揭示它们真正的‘热力学稳态’。我父亲的笔,现在传到我手里了。你呢?未来的姚博士?”
“我……”我看着她,第一次感到语言的贫乏。我想说很多,想说“我等你”,想说“我会去找你”,但最终,我只是动了动嘴角,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一对小小的、用银丝手工弯成的分子结构模型胸针。一个是左旋的,一个是右旋的。它们互为镜像,却不能重合。
“这是……对映异构体?”她认了出来。
“嗯。”我把那个左旋的别在她胸前,然后把右旋的别在自己胸前。“在化学里,它们性质相似,但与别的‘手性分子’相互作用时,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胸针,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脸颊在夕阳下泛起一抹微红。“所以,这是你给我的信物?一个只有我们能懂的‘手性催化剂’?”
“也许吧。”我说,“它会催化什么反应,我也不知道。可能需要很高的活化能,也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过来,踮起脚尖,红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气息弥漫了酒窝。柔软,温暖,像一个瞬息即逝的、完美的反应中间体。
“后会有期,溯之。”
她转身,迎着夕阳离去,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划出好看的弧线,像一只即将远航的、自由的鸟。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抚摸着胸前那个右旋的胸针,感觉脸颊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芬芳。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我从显微镜下拍下的、傅予见留下的最终谜题——那个共振的苯环。
我看着那个由罪恶、谎言和悲剧构成的六角环,突然有了一种新的理解。
傅予见写的“共振”,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在一个封闭的、共振的体系里,能量是守恒的。罪恶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原子,传递到另一个原子。但同样,正义、智慧与勇气,也会在这个体系里传递和共振。
顾望舒的反抗,在十五年前被压制,但这份能量,通过许晚晴父亲的记录,传递给了她。白砚的愧疚和复仇之火,燃烧了十五年,最终传递给了傅予见。而傅予见的智慧与牺牲,通过谜题,将我们所有人连接在了一起,引发了一场剧烈的、不可逆的“重排反应”。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巨大共振体系中的一个p轨道。单独看,我们孤立无援。但当我们以正确的方式肩并肩时,我们的信念,就形成了贯穿整个体系的、牢不可破的大π键。
我删掉了那张照片。
然后,转身,迎着夕阳,向着大道的尽头走去。
那里,有新的故事,在等待着我。而我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个需要跨越山海去完成的……新的反应。
大道的尽头,是新的起点。
(全文完)
写在《消旋的映月湖》后面
当最后一个字符敲下,这个关于映月湖的故事似乎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或许,真正的阅读才刚刚开始。如同一个复杂的多步合成反应,你所看到的,只是最终的产物,而那些隐藏在反应路径中、一闪而过的“过渡态”与“中间体”,才构成了整个故事的骨架与灵魂。
你或许注意到了,故事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并非随意的符号,而是他们命运的谶言。我们的主角姚溯之,“溯”字意为逆流而上,这正是他所做的一切——在既定的洪流中,执拗地回溯,去探寻被淹没的源头。而那位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的傅予见,“遇见”了真相,也“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他用自己的死亡,“赋予”了他人一场盛大的、等待被“遇见”的谜局。许晚晴,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雨后初晴”的希望与诗意。她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像一道穿透乌云的光,为整个压抑的故事带来了温暖和坚持。而数学天才林枫,则如秋日之“枫”,冷静、理智,带着一种肃杀的、逻辑分明的美感,他的存在,是这个感性世界里最坚硬的理性坐标。
反派的名字同样暗藏玄机。校长宋育仁,一个听起来满是“仁义”之名,行的却是“育”才为私、“仁”心无存之事,构成了巨大的讽刺。他的儿子宋青云,则借着父亲的荫蔽“平步青云”。学生处主任张凝,其姓名的“凝”字,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她那冷静、强硬、能将一切风波都“凝固”住的手腕。
而全篇最复杂的那个角色,副校长白砚,他的名字或许是最大的谜题。“白”与“黑”相对,暗示了他身处灰色地带的挣扎;而“砚”,则是一种需要被研磨,才能流出墨色(真相)的器具。他的一生,都在被良知与恐惧反复“研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将积压了十五年的墨迹,彻底挥洒出来,写就了最后的篇章。
除了名字,故事中的意象也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映月湖本身就是故事最大的隐喻。湖面倒映出的,是另一个与现实互为镜像的“对映体”。善与恶,真与假,在此彼此对望,相似,却永不重合。而“消旋”二字,则是整个阴谋最精妙的伪装——罪恶与功勋被精准配比,混合成无害的模样。傅予见的死,正是打破这种虚假平衡的“手性试剂”,迫使主角们进行一场痛苦而危险的“手性拆分”。那棵湖边的垂柳,在故事中被称为“离愁”,它不仅仅是主角确定湖底线索的物理坐标。在故事的开篇,它象征着天才顾望舒(望舒,月亮之神,与映月湖遥相呼应)与傅予见两代人悲剧的“离愁”;而在故事的结尾,它又成为了姚溯之与许晚晴告别并许下未来的地方,将“离愁”的意象,升华为暂时的别离和对未来的期许。一棵柳树,连接了过去与未来,见证了悲剧的落幕与希望的新生。它与行政楼顶冰冷的避雷针构成的那个“等腰三角形”,正是情感与法则、人性与权力之间永恒的对峙。
《消旋的映月湖》的故事结束了,但关于选择、关于勇气、关于在一个看似无法撼动的体系中如何自处的思考,或许永远没有终点。希望掩卷之后,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悬疑故事,更是那些在黑暗中,依旧试图发出微光的……每一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