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特物质

作者: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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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胜利的希望。

无论是谁看到了这篇文字,无论正在扫视这些信息的是星系中哪个星际国家的哪种智慧生物的视觉器官,请一定一定要听一听我说的话——或者说如果你仍想对现实世界抱有虚假的期望的话,就不要继续看这篇荒诞不经的疯人的呓语了。我希望有人把这段文字传播出去,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只能为了活命一直保守这个惊人的秘密——请原谅我不能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尽管这不过是无法被某些人接受的最残酷的现实罢了。

现在的我无比怀念过去的我,至少那时候我们还能用虚假的幻梦来麻醉自己,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中期盼胜利。我叫冯·普拉斯马,卡皮托企业联合的公民,卡皮托族,雄性。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时刻有人监视着我,我觉得我活不久了,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曾经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小人物,我坚信科学,坚信我们的上上善道。也正因如此,我成为了新世界号科研船的研究人员,并随后成为了船长。当时的我意气风发,一无所知却又无所畏惧,于是可悲的命运让我在不幸之中去插手特克船长的死。

1

特克·安塔提克,我们卡皮托族里最灵活的头脑,卡皮托企业联合最锐利的探索先锋,新世界号科研船的船长——他曾经是这些名号无可置疑的拥有者,也曾经是给予了我无数帮助的上级。然而在我怀着热情加入他的科考队不久后——也就是几个月前,我们和毗邻的赤色国家联合共和国开战时——他却突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虽然与联合共和国的战争让我们大多数人都感到些许兴奋和紧张,但是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被一层厚厚的阴云所覆盖。在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对科研工作极其敷衍,整日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要么就是用莫名其妙的理由向公司请假,然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所踪。我们只当是他遇到了生活上的困难——我们怎么会没觉察到这些异常呢?

不久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封笔迹潦草的辞职信,信中净是不知所云的理由、神经质的臆想和疯狂的呼喊。总部的执行官并没有因为他之前的贡献而对他网开一面,以擅离职守和未按规定离职为由取消了他的遣散费和失业补贴。

得益于特克对我的照顾和我的能力,我成功获得了上级的赏识,并最终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新世界号的新船长。我保持着我内心的信念,用科学的心态去对待所有的异常,并且对企业制度的优越和我们国家将要取得的胜利深信不疑——直到那一天,我意外收到了来自首都行星地面的通讯。

2

在一处底层的贫民窟,前来催还高利贷的黑帮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发现了特克的尸体,他们只在他的随身终端里发现了我的联系方式。在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我不是他的亲属没有义务替他还债之后,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并让我去为他收尸。

等我到达那个阴暗潮湿污水横流的地方时,他的尸体依旧躺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四只曾经鲜黄色的眼睛如今已变得浑浊,黝黑的肢体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曾经的一代探索者的先锋,怎么能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与那些吃福利的蛀虫们为伍,身背债务,孤独地死在这里呢?这实在是让我感到震惊不已,不过,从他消失前对工作的懈怠态度看,也许是他染上了那些赤色分子的懒病了吧。不管怎样,在卡皮托企业联合,这个横跨数十个星系的巨型企业国家里,那些不事劳作的人就应该横死在街头,尤其是在领土遭受敌人入侵的这种关键时刻,这样不负责任的松懈更是不可饶恕的。他本来可以继续带领我们的科研船,继续当受千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但是他却自作主张逃离了他的责任,于是变成了这样——这大概完全是他咎由自取。我这样想着,给尸体回收公司打了个电话。

此时,我才有时间来仔细打量特克最后的住所,里面到处是随意丢弃的垃圾和散落一地的纸张,房间空空荡荡,而只有他身旁的一个大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曾是我们用来存放获取到的样本和资料的档案箱,如今家徒四壁的他要这玩意又有什么用呢?阴差阳错之下,我偷偷采集了他的视网膜识别信息,然后把箱子带回了飞船。我并没有期望在里面找到什么东西,然而当我最终回到飞船上,将其打开之时,箱子的内容物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3

箱子是边长约一臂长的正方体,里面满满装着各种用来存储资料的介质:记忆芯片、储存碟片、甚至各种材质的纸张与笔记本,装满了整个箱子。粗略查看之下,每件档案都用马克笔标注着日期,其中既有三年前的存储单元,也有近几个月的资料。我认为这些文件里必定埋藏着特克身上发生的悲剧的秘密,并且或许还有一些他珍藏的成果能够让我发表。于是,我挑出了里面时间最早的一块记忆芯片,将其插入了我的随身终端。

我觉得在这里有必要向不知情的朋友说明一下,我们的种族有着完善存储重要记忆的天赋,因此虽然这些资料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我依然能够大致清晰地记起他们每一个的内容。录像的标题是《格雷特III》,内容是这样的:

画面里,一个从远处拍摄的行星图像。与一般的行星不同的是,这颗行星并没有可以辨识的陆地表面或者大气层,而是像被视频特效处理过一般看不清边缘,被阳光照耀的一面上只是覆盖着一片模糊的,似在不断流动的灰暗,时不时还反射出如同摩尔纹一般的诡异彩色光芒。随着镜头拉近,其表面上似乎能看见说不清是风暴还是波涛的灰在有规律地起伏波动,有别于任何一种海洋或者大气。

视频并不长,然而却让我迷惑不已。很明显,这并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行星类型,也并没有任何一种物质符合这种不断规律涌动的诡异特性。考虑到画面中除了星球空无一物,最完美也最合理的解释,就只能指向计算机生成了——只有计算机的模拟才能制造出这种超现实的画面,而我也的确在艺术展上见过其他种族的艺术家创作的类似作品。而因此我才更加感到迷惑,特克不是一个喜欢欣赏艺术的人,他又为何唯独会收藏这一件作品?抱着疑惑,我转而插入了第二块录像芯片。

第二块录像芯片,展现了下面的画面:

画面边缘显示着的各类数据表明这是一台标准的无人探测器传回的画面。稀疏的灰色云团漂浮在两旁的天空中,时不时有黑色的暗点打在摄像机镜头上。探测器快速下降,随后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停下,画面里是如山峰一般高大,如大海一般宽阔的无边无际的灰色物质,边缘同样散发着灰色的晕影,似有生命一般在活动着。画面一转,一大股灰色的洪流从某处飞来冲向探测器,探测器随即没了信号。

这段影像更加令我困惑,不仅是因为其内容在本质上与上一个录像似乎没有任何区别,更是因为其上的日期标注,分明是前一个录像的数日之后。这些日期到底代表着什么?这些诡异的影像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像它们的表象那样,是强大的计算机所渲染出来的虚幻场景?我不敢想象,而只是塞入了第三块录像。录像上的时间在前两块芯片上所标注的日期的数个月之后。

第三块录像芯片名为《格雷特物质》,展现了下面的画面:

一处嘈杂的地点,似乎是某处拍卖行。各种智慧生命的语言混杂在一起。画面疑似是通过某种隐藏的摄像头拍摄的,因此,当某个生物手持着一个装着灰色物质的透明罐子出现在画面里时,镜头只记录下了他的身体下半部分。那个生物将罐子交给了拍摄者,拍摄者则用一只明显属于卡皮托族的干瘦黑色爪子接过了罐子。画面一转,是某个实验室,透明的罐子正放在某个仪器中,其中的灰色物质混乱地变化着形态。拍摄者按下仪器上的一排开关,向仪器内的罐子施加着磁场、电场和各类射线的轰击。最终,在按下代表着正电子的按钮后,罐子内的灰色物质突然凝固,成为了一块光滑的暗淡固体。

虽然并没有像先前那两卷录像那样超越常理,这条影像却也非常值得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材料能够体现出如此奇异的性质吗?况且,那种灰色物质在罐子内舞动的样子依旧带有严重的赝品感。在这个时代,创造出完全贴近真实的游戏影像也并非难事。究竟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虚假的呢?求知的无限欲望和对特克生前经历的迷思牵引着我不断思考,而很快,我想我找到了突破口。

我又打开了第二块录像,将画面定格在第一刻,看向录像带中四周显示的各种信息——既然这些信息理应显示探测器的环境、位置和状态,那么如果这一切都是伪造的,数据就一定会失真。我的四只眼睛一边细细地审视着气压、气温、加速度和磁场的数据,一边飞快地在心中做着估算——一眼看上去没有破绽。正在此时,我又想到每一颗可以通过超空间航道抵达的恒星都有唯一的编码,并将画面中显示的位置信息导入了导航系统,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个在录像中被命名为"格雷特星"的恒星系,其指向的位置却是一个位于联合共和国境内的无名无人星系。

联合共和国!这个名字时至今日还让我觉得恶心。这个邪恶的赤色国度虽然在星图上与我们毗邻,但其施行的亵渎的暴政却与卡皮托企业联合的制度有着云泥之别。自称人类的,用奇怪布料包裹身体的无毛猴子们组成了这个国家堕落的公民的绝大部分,而他们中为首的那个暴君,有着奇怪的名字,每天出现在电视上,据说还有着长生不老的权柄。在那片受诅咒的地方,商品神圣的价值与市场亘古不变的规律被肆无忌惮地践踏,金钱的重量往往被一张轻盈的配额劵所取代,国家挥舞着权杖掌管着畸形经济的方方面面,假期与福利豢养着一群不求上进的猪猡!

这个该死地点的出现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这一切都不过是视觉特效,是某个无聊艺术家的虚构。那个社会的蛀虫为了不让自己的谎言败露而把地点设定在了一个我们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方。可怜他特克·安塔提克一世英明,最后却痴迷于这种拙劣的把戏,甚至不惜要把这种低廉的娱乐带进坟墓!看来我的推断没错,他确实是因为某种精神错乱而彻底堕落了,而我也不再指望能从他的玩具箱中再找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把它连同三块存储芯片一起扔在了角落里。

然而,正当我准备按标准时进入又一个睡眠周期时,似乎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吸引感盘旋在我的意识器官上方。我尽力闭上了所有的眼睛,却依然能看见那罐东西——被称作"格雷特物质"的灰色物质在我的视野里不断破碎、搅动、翻滚、重组。任何智慧物种,不论他们有多么善于想象,总是需要基于某种现实的原料才能雕刻出虚构的造物。而那灰色的流体似乎完全是孤悬在任何已知的概念和科学理论之外,没有任何足够支持它从幻想的海洋中升起的原型存在。我的心智逐渐从蔑视与恼怒中平静下来,那些真实的日期再次浮现在我眼前,理性让我意识到这些时刻绝非随意留下。我的视线只得再次投向角落里的档案箱——那箱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谜团呢?我想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太早,于是,我再一次开始了在箱子中的搜寻,而搜寻的结果足以推翻一切我之前的成见。

4

我再次掀开结实的箱盖,拨开几块存储芯片,一叠电子纸质地的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细看之下,第一份文件居然是一份预印本的学术论文,第二份则是一份发送给董事会的建议方案。我熟读过特克的每一篇署名的论文,却从来没有看过和这篇论文相似甚至相关的课题。这篇措辞得体,方法规范的材料学论文题为《格雷特物质及其性质》,特克·安塔提克是唯一的署名作者。现将文章的摘要部分完整引用如下:

星际材料是指一类在宇宙范围内由于特殊条件或历史原因而形成的稀有资源,在现代高端应用领域有着难以取代的重要地位。诸如稀有水晶、易爆微粒、异星天然气和泽珞等材料已经成为了尖端科技不可或缺的原料,同时其本身也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这里,我们报道了一种全新发现的,具有特异性质和外观的新型星际材料,并根据其发现地点将其命名为"格雷特物质"。对其进行的诸如气相色谱、X-射线衍射、红外光谱的等测量手段得出了令人惊讶的结果。这份工作展现了格雷特物质的奇异特性并展望了其可能的功能与应用。

我用颤抖的双手抓握着这份惊世骇俗的文章,一目十行地读着正文里纷繁而有条理的图表与数据。结果只是让我明白,相比这些冷静的文字背后值得质疑的"事实",摘要中的"令人惊讶"一词简直是不可饶恕地轻描淡写。对于任何一个受过了高等科学教育的人来说,透过这些折线与数字所能窥见的,这种神秘的"格雷特物质"所展现出的混乱的,践踏基本物理规律的所谓"性质",都比最疯狂的精神病人的呓语都更让人崩溃,并且让他们所残存的理智不由自主地怀疑数据的真实性。如果不是的确独属于特克本人的行文风格和这篇文章的来源让我坚信这的确是特克亲手写就的,或许任何一个人在看完这篇文章的第一页之前就会把它当成一个学术性的大笑话。而在论文后附着的数条审稿人意见也的确证实了这一点——特克甚至还真的敢拿这玩意去投稿——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这篇"特克的文章"不过是某人的冒名之作,并且同样给出了将文章投稿到搞笑杂志或者科幻小说期刊上的建议。

我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能够让特克如此冷静地写下如此疯狂的文字。从日期来看,这篇文章的形成远早于我加入科考队的时间,然而却没有任何可能的痕迹能证明文章里的数据和分析真实存在过,他没有与任何人共同完成这篇文章,而那罐"格雷特物质"更是不知所踪。我没有留给自己的思维器官思考这些的时间,转而打开了压在论文下的那个烫金黑色文件夹——这表明这是一份提交给最高董事会过目的文件。

这是一份标准的建议草案,足足有近百页厚,署名依旧是特克·安塔提克。然而与那篇论文一样,这同样几乎是一个出自疯子之手的不切实际的构想。特克——如果这份计划书真的是由他本人写的话——为他的这份计划如此总结:

……总而言之,格雷特物质拥有近乎无限的战略潜力和可能的应用场景,并且一旦得到合理的使用将会展现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创造力与破坏力。因此,对格雷特星系的抢先占领需要成为公司在对外探索过程中优先级最高的事项。考虑到格雷特星系距离总部与我方目前的前进基地十分遥远,这一行动或许将需要大量的资金补给人员和技术投入,但是我不得不再次指出,此处距离联合共和国最近的实控星系仅有两次跳跃的距离,因此倘若在这一事务上有任何的犹豫和拖延,我们都有很大的可能在可预见的未来只能坐视这一能够改变历史进程的神奇物质落入联合共和国的掌控之中,届时我们将不得不面临其对格雷特物质的可能的开发利用所造成的极端不利情况,并因此大幅增加公司被武力并购的风险。

理性告诉我,他的宏大计划不仅需要大量的投资以至于在实践层面极度困难,并且完全缺乏获得任何收益的保证。其论述的所谓"紧迫性"也是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空想,是毫无理由的估计和悲观的担忧。公司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把珍贵的准备金花在这种前途渺茫且看不到短期回报的痴心妄想上。而事实无疑也再一次印证了我的判断:电子邮戳显示这份计划书甚至没有被真正送达任何一位董事会成员,就被认为质量完全低劣而被人工智能助理扔了回来。

我想这一切已经接近了我认知能力的极限了。思维器官一时间无法处理如此多的惊人事实,而我只是麻木地将两叠纸扔回了箱子,随后再次闭上全部四只眼睛,徒劳地尝试不去想这件事,但我做不到。目前为止的这一切无不让人觉得虚假,即使那些视频和文档再怎么真实,有再多证据表明这一切并非只是虚构,我却依然本能地想否认这些事情的存在。

毕竟,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格雷特物质"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它真的存在吗?如果它真的存在于这世间,那么,特克所拥有的那罐去了哪里?为什么即使是我已经当上了新世界号的船长,却依然从来没有发现过或者听说过它的踪迹?如果它不存在,那么特克为什么煞费苦心地伪造这一切,却又从来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个本应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的"新发现"?

抱着无尽的思虑,我逐渐进入了睡眠当中。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那瓶灰色的格雷特物质在我的眼前永恒地起舞着。

5

一如既往地,我一边享用公司配发的丰盛员工早餐,一边满心期待地看着全息电视里的新闻报道。然而屏幕中传来的却依然是坏消息:离首都第二近的一颗繁华的大型商业行星在不久前突然失去了一切联系。我不禁愤怒地对桌子施以一记重击——这颗星球所在的恒星系昨天才落入敌人的控制之中。公司把大把的预算扔进防卫部门的建设,结果不仅舰队在太空战中一路败退,这群在地面上吃干饭的奴才居然也连一个标准日都坚持不了吗?!啪的一下关掉屏幕,我整理心情,再次靠近了那个装满档案的箱子。

也许是数个小时的休憩让我的思维器官有机会梳理目前为止的这一切,但总之,当我再次站在这个箱子面前之时,一切的真相似乎都明摆在了我眼前。理性的思维再次占了上风,指引我洞察他那看似聪慧与全知的内心——这个庸才,为了独占格雷特物质的秘密,竟不惜将其完全雪藏三年,还妄想着可以抛弃新世界号的船员们,逃脱公司的管控,把这项伟大的发现完全占为己有。但是他那愚蠢的头脑没能想到,没有了公司,他什么都不是。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并且最终也没能让别人相信他。而最后,这些宝贵的东西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落到了一个正确的人手里。

是的,所有的关于格雷特物质的一切现在都装在这个箱子里,放在我的面前,完全由我支配。一想到这个,我干瘦的黑色肢体便不由自主地因激动而颤抖,毕竟——天哪,如果特克没有在编造一个弥天大谎,如果那神秘的"格雷特物质"真的存在于这世间,如果它真的有特克所说的那些诡异的特性,而这一切还没有被其他任何一个卡皮托人发现的话——这无疑会让名声和财富如太阳风一般吹拂着将来的我!特克·安塔提克已经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而冯·普拉斯马将成为一个改变整个公司历史的伟大发现者!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始继续翻找着有用的资料。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在那篇论文之后,就再也找不到时间相近的任何资料了。似乎在论文和计划书双双吃了闭门羹之后,格雷特物质就被特克遗忘在了时间的长河里。而我所能找到的最接近三年前的资料是又一块存储视频的记忆芯片,它上面标注的日期则更加出乎我的意料——那分明是数个月前,就在我们与联合共和国开战不久。也是从那时起,特克的行为开始变得古怪。我抱着忐忑的心情把记忆芯片放入了读取器,一幅这样的画面展现在我面前:

特克的身影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身后的背景是新世界号的船长室,旁边没有其他卡皮托人。

特克的发声器官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了一些咕哝声,随后,他开始对着镜头忧心忡忡地讲述:

"我们和联合共和国开战了,就在昨天,或许是前天,我不知道。

"我并不是想散布恐慌,但说实话,我有点紧张,因为他们掌握了格雷特星——不,你们应该不会知道这是哪里的,星图上找不到这个名字,只有我知道这代表着哪颗恒星,也只有我知道这颗恒星的第三个行星上埋藏着何种珍贵的宝藏。我称其为'格雷特物质'。三年前,我曾经率领新世界号科研船调查过那个星系——当时共和国还没能控制那里,而我就在那里首先发现了遍布整个星球的'格雷特物质'。这是一种具备奇特性质的,类似活体金属的材料,不过它似乎展现出更加极端的多变性和灵活性,当然在自然状态下它也更加混乱,以至于其他船员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罢了。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在黑市搞到了一罐'格雷特物质'——可控的那东西实在价值不菲,我挪用了一些公司的经费。我对它进行了一些基本的研究,立刻意识到这种物质能够改变整个世界——但是我没想到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科研成果,他们说我疯了,他们以为我是谁?公司也没有对这种物质产生应有的重视,还命令我加大寻找其他资源的力度。无奈之下,我只能暂时放弃对这种物质的探索,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共和国已经占领了那里。

"该死的,我警告过他们的!但是已经晚了,河系中再也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出产大量的格雷特物质了,而假如我现在告诉所有人:'哦,格雷特物质强大到难以置信,但是很抱歉的是这东西已经因为董事会的疏忽落进共和国手里了,等他们学会用这玩意我们就完蛋了。'你觉得雇员们会怎么看董事会,董事会又会怎么看我?"

特克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透明的瓶子放在了镜头前,里面的格雷特物质依旧像三年前那样舞动着。

"三年来我把这东西锁起来,把它忘掉,生怕任何人知道它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们曾经有机会抢先研究这东西,但是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晚了。公司不会允许我去'鼓吹'一种掌握在敌人手里的物质——就算我说的只不过是事实而已——因为这会影响他们那该死的股价。

"现在他们来了,我不知道等真相揭露的那一天我们该怎么办,但是我必须从今天开始继续研究这玩意了,我必须找到能够阻止他们的方法——在我们都被格雷特物质干掉之前。我们等着瞧吧。"

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帧,特克的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昨夜的回忆再次涌入,特克写在计划书最后的那些警告仍历历在目,可我当时却忽视了它。战线的变动、联合共和国、极端不利情况,一切似乎都指向着最坏的结果,探测器、坐标、格雷特星——格雷特星!不!

我如出膛的高斯炮弹一般跌跌撞撞飞奔到了数据终端前,再一次键入了那段恒星编码。片刻之后,我再一次确认了位置的准确性,随后茫然而惊恐地,面对着屏幕边缘的猩红标识。三年前特克曾经警告过的事情,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在开战前,两国的边界便已牢牢接触在数次跳跃之外,而那颗曾经被特克叫做格雷特星的无名红色恒星,连同它那表面布满格雷特物质的第三颗行星一起,此刻被无情地划分入联合共和国的势力范围。

我的四肢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三年,三年,三年。三年足以让一个还在使用蒸汽机的原始文明学会使用核聚变,也足以让一个只会相对论的中学生学会最前沿的物理理论。或许一切都太晚了吗?那帮野蛮人真的在那颗星球上发现了格雷特物质的秘密?我们难道在我们引以为傲的探索事业上被他们打败了吗?我开始恼怒于董事会的短视,恼怒于特克的无能,居然没能把如此重要的发现告诉任何一个人——是他们的蠢钝昏庸毁了公司的前途!

但是当理智重新接管我的思维时,我敏锐地在这一切中察觉到了一丝矛盾。有什么证据能够表明那帮猴子真的掌握了格雷特物质的使用吗?我想绝无此种可能。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过我们企业联合精心设计的,激发人心的条款与合同,他们的愚蠢制度一直以来都在埋没一切创造力与聪明的头脑,扼杀一切智慧生命宝贵的积极性,自然无法洞察格雷特物质的精妙秘密,也绝没有将其投入使用的机会。一想到这里,我立刻申请了格雷特星最新的侦测数据。很快,一丝微笑浮现在我的唇边。果不其然,我们先进的快子传感器传来的数据清楚地表明,除了悬在那颗恒星周围,炫耀着他们虚伪的主权的太空站以外,整个星系里根本没有人工开发的任何迹象!我不禁想,猴子就是猴子,就算现在把那罐格雷特物质放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只会将其平分给所有人!

看来特克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而且不仅如此,由于他们的愚蠢,现在研究格雷特物质还不晚。只要我找到那罐格雷特物质,再把它投入应用,投入战场当中,或许现在的颓势便可以被一举逆转。这样想着,我又找出了更近的一块录像,时间是上一块的数天之后。

依旧是特克出现在画面之中,同样的船长室背景,特克的神色显得更加紧张。

"就在刚才,共和国又宣布夺取了一颗行星——这已经是几天内的第三颗了——公司不会轻易让你们知道的,因为这不利于信心。

"共和国宣称是登陆的太空陆战队夺取了这些星球,但是这绝对不正常。战线后退得太快了,那些星球都是半径五六千公里的大型陆地星球,哪怕是夺取一两个城市也不可能在几天内完成。我听说那些地方的守军和公司分部大多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几乎一夜间失去了联系。

"直觉告诉我共和国一定藏着什么,而那很可能,不,绝对就是格雷特物质。只有那种决定性的新材料才能瞬间瓦解一切抵抗!我想我应该继续研究了。有传言说最近在很多星球上都出现了所谓的'回归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早就被认定为随着他们所居住星球的丢失而在法律意义上死亡,但是却又重新出现在境内的某些地方。他们说不出自己是如何抵达的,并且很多人都患上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失常,从而无法获得合法的身份。我想我应该去收容所拜访他们。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公司知道,否则如果他们给我背上'传播失败'的罪名,那结果就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看来特克的问题不仅是鲁莽与无能,他的愚蠢实在是已经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境界,居然会去听信共和国放出的假消息!他难道不知道那些谎话连篇的人的恶劣天性吗?至于他为敌人臆想的不存在的大杀器,更是他失败主义思想根深蒂固的铁证。但是这些暂时都不重要了,我必须继续寻找他的那罐格雷特物质,这会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只要我能发现格雷特物质的秘密,我就能拯救整个公司,拯救我们高尚的生活方式。我继续翻找着,而又一次发现了一件奇怪的资料——一张用笔写满了卡皮托文的纸张。考虑到现在几乎没有人用笔写字了,这张纸的出现更显得诡异。我开始阅读纸上略微模糊的字迹:

请原谅我用这种原始的方式记录我看到的一切,进收容所时他们收走了我的随身终端和摄像机,而我已经很久没写过字了。

我打通了好多关节,伪造了两份文件才获许探视一个"回归者"老兵,他叫坎伯雷,曾经隶属于公司的安全部队。几周前他的部队在半人马星上失去了联系,随后他在附近的一颗星球上被发现,他精神失常,并且拒绝配合任何身份验证,因此来到了这里。我的时间只有一个标准时。

老兵的房间出人意料地明亮,窗帘被完全撤走,除了天花板内嵌入的日光灯以外,房间四角还放了四座柱状的日光灯。老兵眼睛红肿,眼眶发黑,精神萎靡,似乎很久没有睡觉了。

与老兵坎伯雷的对话记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老兵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条理,因此记录不一定准确。)

我: 坎伯雷先生?

老兵: (含混不清的咕哝)

我: 先生?(用手拍打其肩)

老兵: (突然转头)不,滚开!别过来!别过!(情绪激动,似因害怕而应激)

我: 冷静,冷静下来,先生,我是特克·安塔提克,我相信你,不要害怕。

老兵: 哦,哦,对不住,我还以为是那东西……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对,对!不,不对,你应该赶紧跑!

我: 跑?跑去哪里?

老兵: 哪里,哪里都行,但哪里都不行!来了,那会来的!不管哪里不管…没有影子的地方才是…我早死了,你也会死的!

我: 我理解你可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事情,我也会完全相信你的描述,但我不得不麻烦你多描述一下在那个星球上发生的事,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

老兵: 救……救,哈哈哈哈哈哈哈!救不了的!不会有更多人了,卡皮托、企业、大楼都到海里去了!海啸!海啸,灰色的雾气,哪里都是,朝你们所有人过来!这是天罚,天罚!没有人能逃脱!这里…这里,它们会来的!什么会留下?都不能的!没有没有!(癫狂的笑声)

(老兵似乎完全陷入了崩溃,除了大笑再也说不出话了。护工冲入控制了他,并把我也请了出去,采访到此结束了。)

对话出乎意料的短暂,不过很能说明问题了。"灰色的雾气"绝不像是什么无端的臆想,看来共和国可能真的已经学会了操控格雷特物质,正如我想的一样。有必要进一步仔细研究。

看完这份字面意义上的疯子作品之后,我差一点就把它扔进了垃圾处理装置。我已经对接下来的任何从箱子里找到的材料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信任感。特克似乎已经精神失常到了会带着结论去疯人院收集证据,并且把精神病人的胡话当成关键证据的地步。他不可能不明白,一切科学研究的大忌就是在已经预设结论的前提下去寻找佐证,而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无限的偏执与荒谬——就算你坚信行星是圆盘状的,你也能有一万种方法将其粉饰成经过大量证据验证的可靠事实。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完完全全耗尽了。我越过了更多记载着阴谋论与偏信的视频和纸质资料,那里的东西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现在我所想要的唯一东西就是那罐格雷特物质,我必须从失败者特克的手中找到它。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箱底只剩下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本厚厚的黑色皮质封皮的笔记本。

6

笔记本安静地躺在箱子最底层的中央,其上并无半点花纹或装饰,也没有字样表明其所有者或是制造商。其余所有的资料,记录的日期最晚也只到数个月前——就是特克开始心不在焉,但是仍然在科考船上的那些日子。如果我还想知道特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不为人知的时光里经历了什么,唯一可能的途径便是这本奇异的笔记本。只能希望里面不会再是那些完全经不起推敲的所谓"证据"了。我这样想着,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风月13日

终于解脱了。数个月来我不断地申请离岗考察,结果换来的却只是那帮坐办公室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催促和警告。"研究进度缓慢""未达到预期产出",这帮蠢货不知道目前最重要的研究是什么吗?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自由了,我终于能把一切时间投入到调查和搜集证据中。我还有一些存款,足够我再买一个房子当据点。虽然公司承诺的离职补偿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以房子为抵押预支这笔钱买一些实验仪器,以便我继续研究那罐格雷特物质——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玩意偷偷带到地面去。

看到此处,我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因为终于寻到了一丝有用的线索而感到欣喜。既然特克把格雷特物质样本成功带到了地面上,那么就有很大的可能依然在他的据点内找到样本。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下一页:

风月17日

今天对格雷特物质进行了实验,结果十分惊人。

我曾经在三年前通过正电子束对格雷特物质施加影响,成功改变了它的性质,但是我直到今天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如果说正电子对其宏观状态的改变并非是因为某种相互作用力,而是因为其正在通过正电子信号"接收指令"呢?

很不幸的是,实验再次证明了我的猜想。我用简单的调制器进行了一定的波形调整后,向其输出了更多样的正电子信号,结果其在每一种不同信号的照射下都展现出了特定的可重复的运动模式,并且,在将一些信号组合后也产生了同样的叠加效果——总而言之,它不只是会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它是一个可编程的完整系统!

我原本以为,就算联合共和国将其投入使用,也只不过是将其作为一种便捷的可塑材料,用于制作装甲、弹药和各种零部件。然而那种毁天灭地的迹象,那些势如破竹的描述,无不在告诉我,格雷特物质不是一种武器材料,格雷特物质就是武器本身。而联合共和国无疑学会了控制它的咒语,于是灾难便降临到我们头上。

我不敢想象。这罐混乱的物质随时有可能在来自太空的咒语催化下,化作一把尖锐的利刃刺进我的喉咙。只要它还在我的身边一刻,我便不能安睡。不,绝对不能让这种纯粹的毁灭继续待在这里。我已经准备去购买太空殡葬公司的服务,把这个鬼东西扔进逃逸轨道里,否则一旦这东西的控制权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太空葬的价格不菲,然而离职补偿金还是没有到账。或许我应该再借一笔钱。只要补偿金在月底之前到账,我就不至于被扣信用分。

"该死的……希望这个疯子别这么做……"我暗骂了一声,急忙翻开下一页。随即,一行我最不想看到的文字无可避免地映入了我的四只眼睛。

风月24日

已经结束了,我想那罐该死的东西彻底离开了这颗星球的引力范围,再也不会有任何威胁了……

我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笔记本扔向了墙壁。"啪——"笔记本撞到墙上,又落下,刚好又摊开在了我读到的那一页。果然我从一开始就该预料到这种结局,他最终还是因为自己的歇斯底里和被害妄想白白葬送了大好的机会。我全身的骨头咯咯作响,恨不得再把特克这个蠢货弄活过来打他一顿,而此时我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我接着捡起那本笔记本,怀着报复般的心态观赏着他最后的结局。

……我应该想点办法赶快让董事会知晓这件事情,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处理眼前的问题——没几天后就是还款日了,而补偿金还迟迟没有到账。

我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他等不到的,公司绝不会白白给他这种不辞而别,等着不劳而获的违约人一分钱。

我必须尽快还上这笔钱,否则我连交通工具都乘坐不了。如果再过几天还是没有转机,我就先去借一些网络贷款。

雪月22日

昨天,那些讨债人毁掉了我的所有实验仪器——或许是前天,我不知道,这里断电了,我看不到时间。

他们威胁要收走我的房子,这完全是痴心妄想,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休想把我赶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季节流落街头意味着什么。

但是食物已经吃完了,我现在一点信用点都没有,就算有,我也只能出去买,而那帮食腐动物一看我离开就会冲进来把门封上。我已经很饥饿了,再这样下去……

我决定把一切之前的研究资料都放进箱子里,希望有人能够看到我的录像、我的研究和事实的真相,并且能够尽快地让更多人知道这一切。有人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吧,但是这不重要。只有那隐藏在格雷特物质下的真相是重要的,也只有你才能阻止事情变得无可挽回。

我飞速翻完了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部分,轻蔑地一笑,把它扔进了垃圾回收装置。

就算没有格雷特物质,公司也一样能赢,我们走着瞧。

7

虽然我已决心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笑谈付之一炬,然而我的记忆却依然不受控制地保存着那些该死的信息。在我看来毫无疑问的是,特克肯定因为某种原因疯了,但是字里行间和他的言行举止却又都透露出曾经的他的理性。我在之后的很多个夜晚常常不断反刍着那些所谓的"研究资料",并开始作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毫无例外的是,幻想总是会被科学的态度打破——联合共和国的野蛮人们绝对没有能力掌握这种物质,更别提让他们把它用于战争之中。

战争从来比拼的都是制度和生产力,而不是什么奇妙的决战兵器。现在的败退只是一时的战略收缩,公司一定会最终迎来胜利。

在这样的信念之中,我在公司的总部母星上等来的却不是可能的反攻,而是联合共和国的舰队。

搭载撤离的公司高管和其家人的星舰在地平线的那一端时不时飞向天际,而从别的星域调来的陆战队的战舰则在不断像流星一样坠落。董事会已经决心把这颗巨大的都市星球化作血与铁的磨坊,而我则面带自信的微笑拒绝了撤离资格。作为科学家,我的职责就是记录一切,也包括守卫战的辉煌胜利。我将会亲眼见证联合共和国的军队怎样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挣扎,打破一切"格雷特物质"的神话,直到那帮野蛮人血都流干。

我仍记得我就是这样抱着坚毅的信念进入了那天的睡眠,而直到如今我也没能搞明白,我是否依然被困在那天夜里的一个最漫长,最可怕的噩梦之中。因为我可能在很长一端时间里都陷入了某种精神失常或者是谵妄的情况,所以我并不能完全保证我所回忆起来的一定是当时的真实情况,也许,那天我看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敌人的诡计与麻醉药物的结果。

但是不管怎样,在我看来,当我在那个黎明前最黑暗的子夜被警报声吵醒的时候,我是绝对清醒,认知功能正常,甚至还有些许兴奋的。预想之中登陆作战之前的持续性轨道炮火准备并没有到来,足以显示出他们连最基本的战争方法都不了解。我一把拉开落地窗的窗帘,看见一片大雾茫茫中,底层的街道上依旧闪耀着霓虹和全息广告牌的光辉,许多人去楼空的高楼大厦如同巨大森林里的原始树木一般漆黑一片地矗立着,在远处朦胧的黑暗中,时不时有数发炮弹拖着火焰像光一般飞向空中,随后在半空中精准炸开——希望这一下能炸碎一整个登陆舱。我这样想着,转身穿戴完毕,如飞一般地乘电梯来到了顶楼的天台上——那里不仅视野良好,更被城防司令部选作了一处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的临时帐篷内,该区域的全息地图正浮现在中央的桌面上。我向围在桌旁的军官们出示了我的职业证明,他们没说什么,抬了抬手示意我在一旁观看。地图上,一道道防线安然矗立着,依托着一个又一个大楼改装后的堡垒,将城市的街道拉成了一张密密的大网。远处东方的某几个位置标记了几个红色的点,似乎是没能被拦截的敌人登陆舱,不过数量不多,想必成不了什么事。十多个个代表我方机动单位的图标正从各个方向沿着高速路飞速向敌人可能存在的区域移动,以敌我之间悬殊的兵力比来看,战斗应该不会持续很久。

"报告长官,快反小队正在沿高速路机动,前方视野不佳,请指示。"通讯频道里传来小队队长的声音。"注意观察,小心行驶,原定计划不变。"指挥官回答道。

我走出帐篷,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想象着高速移动的战车飞驰在路面上,即将给予来犯的敌人以迎头痛击。东方的天空似乎已经亮了不少,而雾气也散去了一些。远处的天空中似乎在下局部暴雨,如同瀑布一般的印记在雾中时隐时现,时不时有阵阵雷声传来。正在我沉浸在这史诗般的氛围中时,身后的指挥所里却不合时宜地起了一阵喧哗。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长官和参谋们都聚到了那全息屏幕旁,紧张地讨论着什么。

"失去联系……得赶快想办法恢复通讯。""几乎同时失去信号,这不太可能是设备故障之类的原因。"……我看向右侧,方才的几个机动小队的标识已经消失,只有几个闪烁的红点标记着他们最后失去联系的位置。很显然,在不同地点同时失联,几乎不可能是同时遭到了打击,也不应该是设备故障,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电子对抗,敌军可能携带了电子战设备。"我在一旁说道,指挥官点了点头。"该死的,电磁对抗的那帮家伙是干什么吃的,赶快尝试抗干扰,或者呼叫远距离打击去把敌人的干扰设备打掉。"

虽然敌人使出了这点小技巧,但是这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从兵力上就可以看出,他们这次行动绝对是没有任何机会的。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身旁的军官们又发出了一阵惊呼。我赶忙重新看向屏幕,地图上原先连成一圈的防线东方突然出现了一块红色的缺口,正对着方才失去联系的机动部队消失的方向。那些驻守的部队和据点,也和机动部队一样失去了信号,被标记为一个个醒目的红色圆点。"电磁干扰范围扩大了?还没听说过能有这种效果的干扰装置。"所有人一致紧张地盯着地图,却发现丢失的单位越来越多,红色的缺口越来越大,而很快,内层的第二道防线也出现了一丝缝隙,从整体上看,就好像一个圆形的巨口正在逐渐吞噬整个防线,让人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行星的阴影遮挡其卫星的景观。

我走出乱成一团的帐篷内,望向东方,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强劲的风。我眺望着远方因为薄雾和晨光而变得模糊的地平线,不由得开始想象是什么样的干扰在面前不断扩张。"通讯中断固然是问题,但是别想轻易越过我们的防线。"我不服气地对那个方向说道。风似乎又更强了一些,远处雷声滚滚,但是我无暇顾及这点变化。

"按照现在的速度,电磁干扰区预计三分钟后会覆盖我们所在的区域,各单位注意,准备关闭一切电源,确保精密设备全部接地防止损坏。"我回过头,身后帐内,技术军官沉稳的声音落下。我想起了之前率领科考船抵达具有复杂电磁环境的巨行星时,船内火花乱飞的景象。很快,帐篷内一切设备的幽幽蓝光都熄灭了,而只有一根根荧光棒的微光映照着军官们的脸。帐篷的帘布开始猛烈地扇动,强劲的东风不断灌入房间,这个季节的清晨为何会有如此猛烈的风?

我又一次看向日出的方向——就是在这一刻,我想我不再百分之一百相信眼前的场景皆为真实。清晨所残留的睡意和我内心的澎湃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让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比像一场混乱而又毫无逻辑的噩梦。一向擅长记忆的我们种族,在此等的惊吓之下所留下的也只有残破的记忆碎片,因此,我想再一次说明的是,我并没有办法保证我接下来所说的事情完全真实,而且我迄今为止也没有再找到那些同样见证了这一切的人来证明我所说的话,而我最多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去回忆那些混乱破碎的片段。

不管如何,当我再次看向东方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正在升起的恒星——它苍白,暗淡,被笼盖在一层厚厚的雾气之下。我曾经为了工作清醒着见过很多个黎明和日出,但是我想说明的是这绝非我们母星所环绕的那颗太阳的样子,它是一颗明亮而耀眼的A型恒星。

我不禁揉了揉眼睛,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更加诡异——在我的注视和恒星光芒的投影下,那白色圆盘前的雾气似乎在不停地流动,旋转,变幻着,好像有着生命一般。大风击面,远处的云端放射出数条明亮的青色闪电,愤怒的雷声笼盖了一切世间的声音。那雾气越来越浓,奔腾着,跳跃着,我抬起头,发现其上方又好像有一条与正常颜色的天空的分界线,将黎明天顶天空的靛蓝与笼罩着地面的雾气的深灰一分为二,下一刻,我惊恐地发现那雾气的上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着——不,是雾气本身在不断地向前推进。此时此刻,我想起了在沙漠星球上曾见过的遮天蔽日的尘暴,然而那尘暴是野蛮的,是混乱的、缓慢的,绝非眼前这样的灵动与多变,既熟悉而又令人陌生。在视线所及的最远处,这尘暴吞噬着一幢又一幢高耸入云的建筑物。我开始觉得我可能需要进入掩体了。

我正迈出前往大楼内的第一步,又是一声惊雷——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颤抖着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转过身回头望去。我并非是那种会被雷声所惊吓到的人,然而这一声雷鸣却好像激活了我的思考器官里的某个开关,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段早被弃置而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

稀疏的灰色云团漂浮在两旁的天空中,时不时有黑色的暗点打在摄像机镜头上。探测器快速下降,随后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停下,画面里是如山峰一般高大,如大海一般宽阔的无边无际的灰色物质,边缘同样散发着灰色的晕影,似有生命一般在活动着。画面一转,一大股灰色的洪流从某处飞来冲向探测器……

与我的设想不同的是,我没有惊叫出声,也没有呼喊帐篷中的军官们,因为我知道那毫无用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癫狂地颤抖着笑,一边瞪大着眼睛看着眼前。那灰色的雾气,不,是风暴,灰色的风暴,裹挟着惊涛骇浪并夹卷着宇宙间最疯狂不可思议的力量,携着无穷的混沌和变换与永世的狂风,如同海啸,如同喷发的火山,吞噬着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如蝼蚁般的武力与防线,并挤占着我视野里所有的空间。耳旁响起的唯有震耳欲聋的风声和雷声,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身后那些穿大衣戴勋章的鼠辈们的表情了。它怒吼着,叫嚣着,发出十万万匹马力,摇动了地壳,吞噬着整颗行星的表面。这就是疯狂,这就是毁灭,这就是最终的绝望,这就是格雷特物质!

在最后,我只记得我的四肢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试图在洪流中找到最后一丝理性的支点,很显然的是,我失败了。在昏迷之前,也许只不过是我的幻觉——我记得在无边的灰色中,好像在翻滚间看到两个影子,一黑一白,好像闲庭信步一般行走在灰色的风暴里。

潜意识中,我似乎还记得自己此后还到了某个地方,见了某些人,然而除了能回忆起恶心的生理感觉外,我对这期间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就好像是被擦除了一半。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来到了现在我所在的另一颗星球——我成了又一个"回归者"。

我竭力,竭力着告诉所有我见到的人真相,也不断尝试着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但是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我被当成了一个疯子和危险的"失败主义者"。我最终还是被公司软禁在家中,他们严厉地审查我的一切通信,绝不让半点格雷特物质的消息流出来——我这才知道董事会原来早就了解真相,是啊,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然而为了最后一点财富,为了股价,他们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想他们肯定明白,或者终究会明白的——一件事,那就是只有亲眼见证过格雷特物质的人,才都会知道的雪藏的真相:

我们没有胜利的希望。

作者:ZERO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