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祂

作者:Cogito

一.

北方的深秋来得早。

片片荒茫的田野间,有座稀落的小村。村口向东那条长年滚着风沙的土路,一端连着村子,一端延伸向望不见头儿的远方。孤零零地,路边兀自立着座不知来历的小庙,供奉一尊三尺余高的药师佛。

药师的趺跏坐,据说已结了数百年。石雕造像通体灰黄,头顶的天蓝在年月里褪了色,可在响晴的日子里,寥阔无云的天空下,那一点点残存的蓝,仍然隐隐显出光华来。佛像右手结印,左手托一琉璃塔。塔身七层,颜色极深,是近于黑的幽蓝,仿若藏着深不见底的三有之暗;边缘极薄,薄到似乎能透过那片深蓝照见虚空。辉彩沿着飞檐游走,像药师佛的愿力,从琉璃的骨髓里一层层沁出。

药师殿,是何帆常去的地方。

他去的时候多半是清晨,初醒的田野均匀地鼾息,太阳躲在远处的山脊后,洇开初明的天光。何帆在殿里也不做什么,只看着那佛像,久久地伫立。临走了,再摸摸药师的琉璃塔。

村里人也时有来上香火的,却都不如何帆来得勤、待得久。或而路过,瞥见何帆的背影,只是各自摇摇头,叹口气走开。

人人怜他,却无人懂得,那小小的琉璃塔,是何帆漂泊的内心唯一的灯塔。

二.

那年秋天,叶子金黄。爷爷拉着五岁的何帆,一味一味地教他认中药。"帆儿,这是茯苓,性平味甘,利水渗湿;这是陈皮,性温味苦,理气健脾……"何帆瞧着新奇,拈了片陈皮便急着送进嘴里。"好苦!"双眉一皱,小嘴一撅,"呸!""呸!"两口吐在掌心,又佯作鬼脸。"吃这个,真能治病吗?"爷爷也不生气,拍拍何帆的背,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不能?药师公公在天上庇佑着咱们哪!"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陈皮一点点收起,眼里盈满了怜惜。有时候,何帆觉得爷爷跟这些物什简直比跟自己还亲。他注视着爷爷褐色的手上错落凸起的青筋,好像虬虬盘盘的根系,而那些已然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草药,总能循着这"根"再度生长,焕发出新的生机。

何帆从小就没个完整的家,父母都在外地务工,有时连着几年也不见回来一趟。他总想,自己生在这世上也跟个飘萍一般,而爷爷挺立的背影,是他唯一抓得住的岸,看得见的光。

爷爷常在清晨带着何帆去村外的小庙拜药师。"这是我们行医的人共同的祖宗。"爷爷爱笑,笑得爽朗,何帆只在两回光景会见着爷爷严肃的模样:要么是给村里人看诊,不然便是跨过了这药师殿的门槛。

"爷爷……您身子硬朗,拜药师干啥呢?"老者遒劲的掌心抚了抚何帆柔软的黑发,抿嘴哑然,又用指缘轻轻摩挲起药师的琉璃塔,在神龛底下摆好贡品——穗穗沉甸甸的高粱,颗颗金灿灿的橙子……那是他曾医治的村人分给他的自家的收成。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小小的何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天真的明眸仰望着香火里氤氲的侧脸,微睁的佛眼凝睇着苍老的垂睫。

三.

爷爷走的那年,何帆十五岁。

入秋换季,日渐肃杀,免不了有人耐不住寒。往昔这时候,爷爷总会领着何帆去药师殿预先拜拜。"一切众生病苦皆除……"然后,挨家挨户上门,送些自己熬的黄芪山药粥。可如今,村子里唯一的老中医不在了。

何帆再也没有去捣鼓爷爷的藤椅和蒲扇,陈年的药柜和陶锅,摞摞翻烂了的医书……他把它们牢牢收在爷爷的房间里,将门紧紧地关起。他不允许让任何一件刺眼的旧物提醒自己,它们已经失去了主人。日子像一条绷紧的线,他在上面摇摇晃晃,不敢看向两边。

但他还是会去药师殿。手覆在琉璃塔上,久久地凝视佛的笑靥。

十月初,张婶家的小孙子打起喷嚏来。小脸一日红似一日,本贪玩的性子,却像枯草一般蔫着了。何帆听见张婶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漏进来几个字:"……要是何老先生在就好了。"他坐在屋里,盯着爷爷房门的缝,一动不动。

接着,陈叔染了风寒,不再下田;王木匠的关节炎又犯了,躺在床上长卧不起……何帆愈发不愿见人,将生活死死钉在家和药师殿的两点间。

直到那天晚上,隔壁李阿婆开始咳嗽。何帆躺在床上,听见咳嗽声从墙那边传过来。一声,两声,三声……起初是压着的闷咳,后来压不住了,一下一下地往外掏,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撕扯。何帆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追着他往里钻。

他坐起来。窗外漆黑一片,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咳嗽声一夜没停。

第二天夜里,李阿婆的咳嗽声变了——何帆一听就知道变了,变得很深,很空,一咳一喘,时断时续。

和爷爷走之前那几夜,一模一样。

他用力捂住耳朵,双眉紧锁,大口喘气,而变得蜂鸣夹着咳嗽越来越响。时不时地,他好像还听到爷爷的笑声。

他推开门,踉跄着,而后飞也似地跑起来。

土路的砾石硌得脚底板生疼,风沙打在脸上。他止不住地跑,几次快要跌倒,一稳重心反跑得更快起来。月亮从云后面露出一角。前方,一座小庙忽隐忽现。

他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迈进去。重重地倒在楹柱上,身子一点点沉下去,上气不接下气,急而粗的呼吸声萦绕在阒寂的四壁梁枋间。回声滑过槅扇,攀上神龛,绕着佛像转……

药师佛趺跏坐着。月光从瓦缝漏下来,薄薄地沐在塔身上,一霎琉璃光转。

何帆站起来,盯着塔抽噎,胸腔的浪潮渐渐平复,一滴晶莹的热泪贴着面颊滚下,在冷夜无声里闪烁。

第一次,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冰凉的石板上。他仰起头,用手背抹干鼻涕,看着药师佛眯睁的眼。那双眼也望着他,平静地,仁慈地,看着他,又好像目空一切。

月光一寸一寸地挪。他的膝盖从疼变得麻木,又从麻木变得更疼。他一直仰头盯着佛像。

佛没有开口。琉璃塔的光没有变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拖着疲惫的躯体起身,伸手摸了摸琉璃塔。

塔身冰凉,和从前一样。

他转过身,走出去。

他往回走。走过那条土路,走过荒寂的田野,走入黑黢黢的村子。他推开自家柴门,屋里还是黑的。他瘫在炕沿上,倚着墙,空洞地看着屋顶。

天亮的时候,咳嗽声还在。

何帆缓缓走到爷爷房门口,良久伫立。手握着门把轻颤,然后终于平静下来,用力往下一按。门开了。

医书齐整地堆在桌上,和爷爷走那天一模一样。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爷爷翻烂了的那本,书角卷着,页面发黄。爷爷的字迹密密麻麻,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茯苓、陈皮、麻黄、桂枝……

他翻到后面。爷爷用红笔圈了几行字:时疫初起,恶寒发热,宜麻黄汤。若高热不退,口渴咽干,宜银翘散。若咳甚,加杏仁、贝母。有些地方字特别浓,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有些地方字洇开了,像是写写停停。每一页都有爷爷的叮嘱。爷爷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泪水洇湿了墨迹。他赶紧用手去擦,越愈如泉涌。他收起书捧在怀里,蹲在爷爷的桌旁,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待最后一滴泪风干,他开始找药。

麻黄,杏仁,贝母……他一样一样找出来,摆了一桌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洒在那些药材上,洒在那本翻烂了的医书上。

他抓了人生中第一副药。

推开门,隔壁李阿婆的儿子李叔正站在院子里,怔怔地看着他。何帆走过去,把药包递给他。

"三碗水煎成一碗,"他的喉咙已然喑哑了,"趁热喝。"

李叔接过去,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爷爷教的?"

何帆点点头。

李叔眼眶红了,没说话,重重地拍了拍何帆的肩。

那天夜里,何帆睡了一个久违的踏实觉。没有咳嗽声,没有惊梦,一夜到天明。翌日推开门,李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我娘烧退了。"他说,边将手里的粥递给何帆,"这是她给你的。尝尝,是不是跟你爷爷当年熬的一个味儿。"

何帆端过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

第二年,何帆考上了县里的寄宿中学。

他收拾好行囊,在黎明出村,又一次走上那条向东的土路。沿路眺望,依然是那望不见头儿的远方。他大步向前路走去。

脚步一顿,又是路边的小庙。

药师殿,是何帆常去的地方。

他停下来,提着行李的手松了松,冲药师殿点头一笑。接着,指头一紧,迎东转过身,一轮红日从起伏的山峦上冉冉升起。

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行在北地的荒野间。

断壁残垣,但寒烟衰草凝绿。都不在了啊,他想。

脚步一顿。

药师殿。

咯吱的推门声掀起飞旋的尘土。顶髻一抹天蓝下,佛笑得慈悲。

他走进去,轻轻地拜了拜。

作者:Cogito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