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上的原野
提卡·阿拉妮拉早已习惯了早晨的草原,但她从来不会放弃每一天的早起。当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六点半准时登上这里最高的山丘(也许只有100米),她澄澈的黑眼珠里所见的是一个半梦半醒的生灵——牧草顺着风被抚平,是草原悠长的呼吸,裹在霞光里的太阳让她看到了草原刚睡醒的迷蒙而清亮的眼睛;和提卡一样的眼睛。有时,提卡会感觉自己从未长大,毕竟,她记忆中的生活总是一样的,从记事起到现在;草原的生活也是一样的,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牧草枯了又长,狼藏起来又出现。谁又能说不是呢?
提卡登山(如果它算山的话)不是专程来看草原的。她每天把家里的羊儿们带到山上来,傍晚再带回家;她关心着每一只小羊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也许下一次爹回来就要把它们带走给娘和提卡做衣服呢。爹会把羊带去哪里,提卡从不清楚;在她的山丘上,只能看到大片的绿地毯和东面极远处的一点点黄色:沙漠。但这和提卡都没有关系呀。她的世界只属于这片草原。
可是这一天不一样了,有一个外来者出现在了这片草原。起初,提卡以为是爹回来了,可是那个行动缓慢的人影没有像爹一样向着山丘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提卡!"他抬头四顾——这让提卡看清了他确实不属于这片草原。他状似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山丘走来。他艰难拖曳着的脚步显示着极度的疲惫。提卡放下怀中眯着眼的小羊羔,轻轻揉了两把羊毛,跑下山丘去。
提卡注意着他干裂的嘴唇,不等他提出请求,便解下腰间的水囊,塞进他的手中。他感激地看了提卡一眼,随即目光便扑进了水囊里。提卡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外来者。他是个旅行者,这是提卡从他与爹远行时相似的装束得出的结论;他身上凝固着的褶皱里藏着风吹不落的沙砾,是不是从沙漠里来的?
"谢谢。"旅行者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提卡的探究,提卡不禁问了出来:"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东边,很远的地方,离这儿大约三万里。"旅行者轻喘着气,他灰暗的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自豪。
"所以你是穿过了沙漠,才到草原上来的?"
"不止。沙漠再东边,还有一片原野,原野边上的小镇,从那儿来。"
原野?这个词汇超出了提卡的想象范围。她的世界只属于这片草原。她想继续发问,但旅行者似乎有更多的问题:
"你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
"这里是草原。"
"草原?它没有名字吗?"
提卡不知道如何回答。草原就是草原,它生来就在这里,生来就是草原;就像提卡一样,生来就是提卡。
"我们那儿的地点,都有自己的名字。"旅行者像是自问自答,"我家乡就叫拿辛小镇。"
"我想,你可以上山来看看。"提卡突然说。她向山丘上跑去,旅行者犹豫了一秒,僵硬着脚步跟了上去。向上看去,提卡跑过的"山路",似乎一直通向天上。
那只小羊羔轻轻蹭了蹭提卡的裤脚,她温柔地把它抱起来。
站在山丘顶上的时候,旅行者望着远近连成一片的绿色上点缀着白色羊群的草原,终于陷入了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才能到最近的城镇。这片草原,即使他已经走过一半,依旧像是天地的全部,他曾经跨越的沙漠,不过是这首宏大的交响乐有着滑音的短短序章。不,还有原野——那片承载着他所有勇气与梦想的原野——那个十岁的他与一只垂死的狼共度过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的原野,仅管它根本比不上这片草原的辽阔,却有着一样的恢宏。"原野。"他喃喃自语。
猛然中他意识到,原野在他口中,也从来没有名字。原野不需要名字。长者们叫它"桑格",但这些生长在原野上——比起小镇更为真切的故乡——的孩子们,口中只有一个词:"原野,原野。"
"哦!"
提卡的一声呼唤惊醒了他早已飘回原野的灵魂。
"我应该先请你去家里休息一会儿。"提卡抱歉地说。
"不用了,谢谢。"旅行者回答,"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否为我准备一些水和干粮?我想我要回去了。"
"没问题。但是你都走到这片草原上来了,就这样回去?"
"对,就这样回去。"
提卡望了一眼太阳,又把小羊羔放回草原上。提卡跟着一颠一颠的小羊羔跑开了。一个小时后,提卡带着一个大号的水囊和一大袋馕饼回来了。
"谢谢。"
提卡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了一种雀跃。旅行者正疑惑着,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东面,眼前的景象不能不使他热泪盈眶:草原的东面,本应是沙漠的边线,现在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动人心弦的黄绿色——原野。他似乎听到了原野上狼的嗥鸣。
"原野是这样的啊。"提卡说着,旅行者在心中默默重复着。
"再见。"
"再见!"
提卡看着旅行者走向来路上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