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枪手
他正奉命处决自己的偶像、恩师、曾经的神枪手迪恩。
春日的雨绵密而粘稠,像是一张浸透了水的厚纸,正一层层糊在他的口鼻上——那种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正如十三年前那个行刑室里缓慢注入的毒气,没有停下的期限,却又致命得无法察觉。顺着梆硬的皮鞋有节奏地拍打在还未湿透的水泥地上,他转向自己的手枪。他有很多枪——偶尔打猎会用猎枪,以及不同装潢的手枪,唯独手中这把,跟了他十三年。古铜色的枪管依旧富有光泽——因为他几乎从不使用它。
就这样任凭雨淋在大衣上。如果感觉到雨,雨就会停下。曾经有人说过。即便他无意去察觉。
他还戴了顶帽子,和他的衣服一样低调而不张扬。如果雨滴再大些,雨势再猛些,这些部件就会发出不可承受的抵抗声音。但当下他们默然,他也默然。像他打猎时经常作为目标的野鸟,就不会默然,他当然讨厌聒噪,但他始终无法原谅沉默。
手中的枪是打破沉默的使者。于是十三年来,他不断练习并取得了成果。而迪恩,如此沉稳至于寡言少语的境界,某一天,迪恩突然把自己的枪扔到了桥下,从此再也没有正式露过面。在那之后他就有了更上一层的头衔:神枪手二代。他自然不在意这可有可无的虚名,他只在乎完成任务,拿到报酬,完成下一个任务。在无尽的循环中他满足了对枪的信仰——这份承诺有不至高但足以保障的庇护。
这次的任务是杀死迪恩。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大叠钞票和一行短短的字。"解决掉迪恩,这是报酬。"他既不知道提供这笔钱和写下这行字的人是谁,也无从向任何人退还这笔财富。蒙受恩惠的人应当去完成它的使命,而当这钟恩惠不期而遇,对自己行动的允诺就更为必要。十三年来他从未拒绝过任何要求,这次也不例外。
迪恩。他们已有许久没见过面。他常常看见迪恩的背影——在那个桥洞下,花白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他总是望向远方,像一尊大佛或者雕塑一般,仿佛在与时间匀速运动的世界中寻求绝对的静止。自那以后,他看不见迪恩的正面——另一侧的视野完全被旁枝遮住——只能从背面打量他曾经的偶像。
他再次用手触碰。皮革覆盖着冰冷的枪管,金属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现在它需要放轻脚步,它们会和这细碎的雨沉湎在死寂的夜晚中。他感受不到呼吸起伏,而那个桥洞就在不远的前方。
首先,把自己置身在世界之外。
然后,想象自己作为新临的判官。
接着,按下扳机。
"我们只是代替人去审判人,我觉得仅此而已。那就没有必要再多犹豫。一个孤儿,一个流浪汉,一个罪犯,到底能够牵挂谁呢?难道你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现在才开始忏悔?"
人作为人的性质到底是在经历中产生还是在磨难中殆尽?说完这些话,迪恩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像扔掉一个空烟盒那样,随手将那把传奇的手枪丢进了桥下的河滩。当他慌乱地跑下河岸捡回那把枪,再回头时,桥上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天的细雨,无声地掩饰了一切痕迹。迪恩来过的历史、枪砸出的泥坑,以及被某种力量篡改后的命运。这把枪,他本无必要继承,但他还是像拾荒者一样捡了起来。
某一天他去猎鸟。猎枪和手枪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冷漠的收割工具。中弹的飞禽像僵硬的石头砸落至地面,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杀戮,只是连五子棋一样简单的几何题。鸟群面对同伴的坠落只会四处逃散,不会有任何人来审判,也没有谁会为了另一只鸟流泪。这样不需要辗转各地躲避风头,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然而,就在雨势渐大的午后,一只羽翼未丰的麻雀从近处的枝头惊起。它没有像其他鸟那样高飞逃窜,而是慌乱地撞进了厚重的雨幕,在半空中狼狈地挣扎,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或者……一个试图逃离现场的证人。在那团灰扑扑、湿漉漉的羽毛中,他竟然看到了十三年前那个在雨中拼命奔跑逃离毒气室的自己。枪管在雨中微微颤抖。猎手和猎物的界限模糊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扳机死死地卡在指节处。枪终究没响。
迪恩,成为神枪手的秘诀是什么?
把枪当作人,把人当作鸟。
这一步他用了十年。
直到迪恩告诉他:"我的麻雀死了。"然后就戛然而止。枪手迪恩,再也不存在。
他决不养宠物,尤其是鸟类——他应该好好对待枪的尊严。
现在迪恩的背影已经清晰明了了。雨落在桥边的泥土上,显得更加寂静无声,而桥洞对侧的景象转变为模糊的马赛克。那个背影,正在扭曲,涌入他的大脑。
他第一次发现雨声如此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行踪。第一次,他又立刻为这种想法感到恶心。这种强烈的不适驱使他尽快完成任务。直到拖沓的脚印定格的瞬间,他觉察到这一切都只是掩盖肮脏的借口,只是缓解模棱两可的止痛药。
靠着外侧的墙,厚而硬的皮鞋沾了些湿润的泥土,缓慢地蹲下,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确保手枪已经上了膛。迪恩的背影留下衰老的痕迹,一动不动的木讷。几个被雨滴慢慢填满的小坑,圆圆的,像是一串模糊的脚印,又像是什么小而重的东西日复一日放置于此留下的巢穴——或许,是那个早已不见的枪套。他惊讶于迪恩的觉察力已经衰退到这种地步——当然也可能是雨,是天时之利——他又后悔施加于雨以这般感恩。迪恩,并不在意身前的雨,更不在意身后的他。
当他的脑海中拂过太多异常的可能性——杂念,他停下。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是一种含糊不清的表达,那些熟悉话语在风中密织成为不可名状的结节,梗塞住他的喉咙。他宁愿"迪恩已经死了"成为当下的真理。那么,他无法证明迪恩是否还活着。他好像在为这种想法窃喜吗?可是这只是幻想。他明白的,他明白的。
我们是社会的败类,我们都错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为了自己的那份意识……我们的习惯,从中抽身并不容易。你不会质疑的,在你感受到雨的那天,你无法享受雨能冲掉些什么,像我曾经以为的那样。雨只会将他们带到你的眼前。你会明白——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还是问题本身困住了我们。
他见过太多——太过于多,譬如双目瞪大的西装男人,穿着暴露的性感女人,一些惹是生非的青年和他们尖叫时张大的嘴,以及那只奄奄一息的鸟。
神枪手为何站在雨中,是想重新洗刷他的罪恶吗?罪恶本身,是神枪手在雨中躲避子弹吧。腿部有些发麻,他下定虚伪的决心。注定是苦旅——又有谁像往常一样替他承担这苦旅中的终局?或许那份允诺本就无法度过。漫长的挣扎中,几近呕吐的身躯撕裂了精密包装的灵魂。
眼前人影一闪的颤动,他能够察觉,他无法假装无视。他的手在无意中亦一颤。
也许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第一步。枪声在雨中默然。
第二步。他的偶像、恩师、曾经的神枪手迪恩倒在血泊中。
第三步。雨中,他将滚烫的枪管,转向自己额前那片冰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