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承天寺夜游 【宋】苏轼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霞湾晴美

一

“我跟你说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就是贾雨村！”

“啊？”我惊愕地回转头来，看向陈桐的背影。她走上了一座桥，桥的那边，是富义仓和信义坊，桥的这边，则是逐渐远去的贾雨村和不解的我。夕阳下，被照亮了一半的水面波光粼粼，不时翻起几个浪花，宣示着它们的存在。

“你是何以认得贾雨村的。”我暗暗道。

二

事情要追溯到前天下午：当时，我和陈桐一块儿去中策职业学校参观。

仓基新村不是个大地方，但是由于1路车的驶经，这个本可以被忽略的小站在我的心中自有它独特的意义。我指着站牌不断地用手比划着1路车行驶的路线，什么小河路啦，古运路啦，北大桥啦，都是一连串光辉而伟大的字眼。而陈桐呢，侧着头，用迟疑的眼神打量着我。显然，她是不感兴趣。

“别发呆啦。我们不远万里到这里来参观，不就是想为你选个合适的专业吗？”

“什么专业？”

“公交线路设计与规划，怎么样？”

“太偏了。”她很是沉思了一会儿，又咬咬牙道，“不能搞点其他的事情做做吗。”

“那你想做啥呢？”

“我想养鱼，养猫，养狗……养啥都行。”

“哎，那还不简单？拉个陈宇杰来不就行了？”我打趣道。

“不，不是那样。”她摇摇头，“他们和我想的不一样。陈宇杰，听说，要去杭高钱江。我呢？可不是吗，当初定下了目标，最后还是得回到这里。怕是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而且，听说中策也没有你说的那什么公交线路规划。你说呢？”

我也陷入了沉思。是啊，要是连中策都不能合自己的意，那还有什么值得流连的呢？我本来想说，就狠狠心，直接坐41路回去，可是看到她迷茫的眼神，我又软下来，牵起她的手说：“走，我们还是去看看吧。”说着，穿过湖墅南路熙熙攘攘的街道。

三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出乎我的预料。陈桐破例地感到有点高兴。

“你还真别说，大运河的夜景也很美哦。”当我们携手穿过霞湾桥的时候，她看向我。

“是挺美的。”我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水上巴士，“而且，就连‘霞湾’这个名字都很有意境。‘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这是翁卷的诗，你背过吗？”

“没背过。”

“那也没事呀，只要……”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把谈话搞僵了。于是，我决定不再谈这个话题，只看向运河对面的“霞湾大厦”。紫色的穹顶上装上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周期性地变幻闪动。

“你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吧？真的很美哦！而且生活也很方便。霞湾大厦里面有许多好吃的，还可以购物……”晚上回到德胜路旁边的旅店，我这样问她。

“也许吧。但还得看明天的面试情况。”

“那就希望你明天的面试顺利通过吧。”

“不，可不要这么说。”陈桐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我现在其实又想过，又不想过。”

“怎么说？”

“如果我过了，虽然能在这里生活，可是你们…？”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点无助。

我明白了。“没事，不管怎么样，还有我们呢。就算陈宇杰不来，我也会来的呀。下次来我可就不只是带你逛霞湾了，我还要带你逛富义仓、信义坊，带你在运河边的绿道上散步……好玩的事情多着呢！你就放心好了，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她欣慰地笑了。十分钟后，我们同时熄灭台灯，上床睡觉。

四

“哗——”拉开窗帘，又是新的一天。

“陈桐，该起床啦！”我走回到陈桐的床边，却发现她仍在蒙头大睡。

我用力把她摇醒。

“怎么了？”她睁开眼，很虚弱的样子，“昨晚上我没睡好。你要知道，平时我都是两点钟才睡的。”说完又翻身睡去。

我想起平时她趴在桌上打盹的样子。我几乎怕她今天面试的时候也这样睡去。

“那你总得起来的吧？”

她总算是起床了，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我陪她走到梳妆镜前，镜中的她仍是睡眼惺忪，一双大眼好像哭过的样子。

“没事，可能就是昨晚玩得太嗨了。洗洗脸提个神应该就好了。”我这么劝她。

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和陈桐一天的生活便正式拉开序幕。

五

“41路，67路，……”我一边点着车牌，一边看着公交站牌。

感觉有点无聊。

陈桐进去面试了，心想与其在里面耗上四十分钟不如出来走走的我便出了学校，在湖墅南路的街上游逛。可是不曾想到，这一带实在乏善可陈。去南边的霞湾桥吧，昨天刚刚去过；走北边的卖鱼桥吧，又怕太远，怕陈桐出来后找不到我。因此便又踅回了仓基新村公交站，约好和她在这儿见面。

刚走了好几辆公交车，我回头一看，小站已是空空荡荡。就连刚下车的人也全都走掉了，只剩我还坐在长椅上，看面前车辆川流不息。不知道还有多少分钟，我等得有点急。

正想着，对面突然出现一个人，从霞湾巷里跑出来，跃过湖墅南路向北的三车道，又翻过了护栏，径直朝公交站跑来！

我很诧异。这里没有斑马线，他怎么敢无视交通规则？而且就算他是赶公交，现在可是什么车也没来，何苦这么急呢？

定睛看时，他已又穿过这边的三车道。现在不是早高峰，虽然不很堵，但也不是没有车，眼看一辆车就要冲过来压过他，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连忙起身去扶他一把，他没事了，车子在他身后呼啸而过，但他已上了公交站台。

“谢谢，谢谢，……”他气喘吁吁地说着。

可我却打量着他的长相。“咦，这不是……”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须发生得很长，几乎遮住了眉毛和眼睛。他的眼睛、鼻子都很小，这让他看上去有点猥琐；可嘴巴却很大，给人一种能说会道的印象。他显然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可又好像不是那么难以对付。

“我知道了，”我关于《红楼梦》的记忆全都闪电般地苏生过来，“你不会是贾雨村吧？”

“对，对！”他似乎很高兴我能认得他，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长衫，又把帽子摘下来弹了几弹戴回头上，“敝人就是贾化，别号雨村。”

“我也认得你，”他又补充道，“你就是上次那个写我在香山脚下和子兴一起跑步的小家伙吧？你把我们的关系全都搞反了。你说甄先生那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怎么能做800米跑的裁判员呢！真是无理。”

起初我十分怕贾雨村像书里说的那样假话连篇，现在听到他把我以前的糗事全都披露出来，应该不会是造假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至于都还记着吧！好了，贾雨村先生，你刚才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为什么要横穿马路呢？”

“说来话长。”他清清嗓子，“我本来不是要回老家湖州的吗，半道上到扬州，碰见周瑞家的。我当时就十分听信了她的话，说沿大运河一直坐船可以到湖州，结果到头来，把我抛在杭州这么个鬼地方！我在这里盘桓了两天，也没碰见个什么亲友，心想你还值得信赖，就飞奔到你这里来了……听说我可以在这里坐公交车回去，是这里吗？”他起身想去看公交站牌。

“不，不是这里。”我赶忙说，“这里的车都是往南走的，你如果想回湖州，可能要到对面去。”

“是这样吗。那我坐什么车好呢？”

“67路吧。可以开到良渚那边去，离湖州也就近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67路车连良渚都开不到。而且即便能到良渚，离湖州也有很长一段路。这么说，只是为了给面前这位高大而瘦削的中年男子一个心理暗示罢了。

他谢了我，独自步行到对面站台，上了车。看着67路车逐渐远去，我的心里浮生出又欣慰又担忧的感觉，纠缠不清。

我刚想离开，转头看见霞湾巷里又走出一个人。啊！是陈桐！我怎么能把她忘了呢？我赶忙跑到斑马线那边，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向她询问面试的结果。

但当我最终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她身边时，却发现她正啜泣着，豆大的泪珠沿她的眼角轻轻滑落，珠玑满地。

“怎么样？”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垂下头，“但说真的，就像一场噩梦。”

六

后来我费了好大劲儿向她解释去康桥校区的好处。她没作评论，只是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终于，她开口了：“康桥确实有我喜欢的专业，可那也只是喜欢罢了。况且康桥那么远，你们来看我肯定也不如来霞湾这么近，到时候又没有人来陪我了。”

我知道陈桐的脾性，她不是真想有人陪，而是认为住在主城区会给她一种安全感。我有点动摇了。

“行，那就还在霞湾。只是，这边的专业，你能适应吗？”

“这个嘛……”她又有些犹豫了。

我笑了：“你又是这么反反复复的。其实啊，不要视学习为畏途，不管再难的知识，你再不喜欢，只要你全身心扑在上面，渐渐你就能发掘出其中的乐趣来。”

她噘起嘴：“你把我估计得也太高了吧！今天早上他们要我设计一个一氧化碳浓度报警器，你说我哪做得出来！最后他们不还是说，‘你在我们霞湾待不下去，不如赶早去康桥吧。’是的，大不了我不上中策，可是……”

“可是你的梦想就只是中策吗？”我替她接上了话。

她没有作声。

我走到窗前，窗外不知怎的下起了雨，雨滴一滴一滴地打在屋檐上，也打在我和陈桐的心上。我似乎想到了什么。

“今天是个雨天，你瞧，我们可能又不能出去了。可是谁说雨天之后就没有晴天了呢？只要你还希望着晴天的到来，每一天你都会有出去玩的好心情。人也是一样呀，”我用手比划着，“也许你初中知识没学好，上了职校，你的心在下雨。可是不要灰心，只要你在自己的岗位上刻苦钻研，有一份力，发一份光，你一定也能取得成功的！”

“以我这样的条件，也能？”她有些激动。

“当然也能！我说了，只要你能发掘其中的规律，就会发现学习也不是难事。加油，我看好你！

“不过，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还是得先把生物钟调过来。别再丢人现眼了哦！”末了我又补充道。

七

数不清多少次和陈桐走过这座桥了，可每次走过，一种历久弥新的感觉就会在心中升腾。

“想知道我是如何认得贾雨村的是吧？好，我告诉你。”那天在桥上散步的时候，陈桐眨眨眼睛，“那天我去中策面试的时候，来给我主考的老师就是他。他自己介绍自己叫贾雨村，那还不好认？但也正是他，告诉我应该去康桥。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话应该是错了。你看我在这边不也待得好好的吗？”

我大笑：“这个贾雨村，又被他耍了一回。不过，能不被他给迷惑，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也就是好了。幸亏当初还是选择了霞湾，你看，这晴天的水波，不也很美吗？”

那天又是一个下午，大运河的水波荡漾，映出了远方群山的影子。经过一个夏天的历练，现在的陈桐，在环境监测方面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我指着天边灿烂的云霞对陈桐说：“当初给你背翁卷的诗‘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你还不理解。现在是秋天啦。秋色真好，你感受到了吗？”

她点点头。“别以为我听听就算啦，我特意去查了后面两句，叫‘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连大诗人翁卷都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这也难免。不过我现在可是有目标啦，走，咱们去富义仓逛逛！”

霞湾的天是明朗的，因为有了陈桐和我，这份明朗，也便留在了我们的心里。

须晴日，看这美不胜收的霞湾，有我，亦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