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的角落——于末世倒计时

10

末世是无声的绿浪余波。

9

末世是疾病蔓延。

与它相处久了之后，我慢慢挖掘出自己内心想法的真实面目。
因而我无法想象失去它的样子。我已经习惯了和它共度的每一天每一夜，从一开始从来没有缺席过，这种生活成为了日常。树不会感染病毒。于是它如今还在，在窗外我能够目视到的地方。

第一次是在一个无声的下午，窗外阵风吹过的一瞬间。说到底为什么呢？就是一瞬间，我看见绿色的色块，浅绿和深绿，以及草绿色一般的马赛克构成的，斑驳中变化丰富。
那深深地吸引了我。
于是我来到了树荫下。我并不忌讳这种突如其来的邂逅。然而我还是假装自己不经意地路过了，希望树没有注意到我小小的人影——和无尽的绿荫比起来我太渺小了。但直到我躺在床上，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的大脑中无数次浮现那大伞一般的树冠，直挺的棕色树干与暴露在地上的硕大根系。

然而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光晕再一次充斥在房间里，我又会看见那棵树。最近是我第一次如此注意到它，即使它已经在我身边存在了很久很久。我又去了，为此行下了楼，却又还是不敢靠近。
只是它依旧在风中向我招手——或许是我的错觉，或许又不是。阳光通过小孔形成斑点，编织一个模糊不清的梦。
我踏下第一步，身体的一半落在绿荫之中。
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回应。
于是我们认识了彼此。

8

末世是寂静的城市。

灰色毛的猫肚子又在咕咕叫。
它趴在我的身旁，微眯着双眼。这是我的知心伙伴，猫。
不寻常的睡眠时间，我如此羡慕这不被束缚的生活。于是它就这么睡着了，而此刻我无比清醒——做不到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相反的我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同种色彩。随意或许就是它的习惯。它就用这种习惯，活了一生。
猫有九条命，而如今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活到最后一条命了。这条命它也要活到最后，然后去哪里呢？它的末世是什么呢？

探讨它的本质前，它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属性，那就是我的同伴，在我短暂的记忆中未离开过。我将我的一切故事告诉它，比如阳光，比如晴天，比如——树。
我躺在地上，侧头看着它，它就傲娇地扭头转到另一边去，以同样的姿势粘在地上。
树。这成为了最新的话题。我乐于告诉灰猫我和树发生的种种故事，每一个细节，我都乐此不疲地告诉它——虽然并没有经过树的同意，一切的行为准则是我的默许。因为，猫一直以来是我重要的事物。

然而，在某一个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了极为可怕的现实。这从它的微弱叫声中可以听出来。
它的最后一条命开始倒计时。
不知道会去向哪里的最后一条命，如今沙漏流到了最末端的程度。
与此同时，末世的情感逐渐强烈起来。这是我每天做对抗的事物，从虚到实，从飘渺的梦到眼前的现实，一切是如此浮现起来的。
那扼住了我的呼吸。
我第一次，没有把事情告诉灰猫。过去从未向它隐瞒任何事，如今我却违约了。
它依旧身体着地，睡得很香吧。

7

末世是雨。

我注视着白纱中的世界。
雨丝默默织起一块密不透风的布。它不会放过这座城市的任何事物，有生命或无生命，弱小或强大，终究都蒙在布匹之中。
我讨厌雨，仿佛忧郁的心情一般无法释怀。
它封住我的视线，让我像盲人摸索身边的一切。如果我尚且记得在雨中所发生的故事，那自然能够解释这种莫名的厌恶。
如果我忘记了呢？
像雨水冲刷一切的痕迹，沙土随河流流进大海。没有人能够帮助我找回的事物，我再也无法找回的事物。
声音，是消逝的声音。

如果我是那只灰猫，我便会不顾一切地在这样的天气里呼呼大睡，一直度过无尽的夜晚和白天。
它果然在睡觉。
我再抬头看看窗外，雨没有一点停的迹象。
这是瘫痪的世界。雨水流进下水道，流进河流，流进大海，然后再变成雨。
没有人的世界正常运行。天气也好，生灵也好，本不需写下什么规则——规则本身平凡地运作游戏。而玩家——偶尔打破规则的，从来就无需参与。
所以雨才会这么下着，不顾一切反对的声音。

直到我看见，因雨的朦胧而变得模糊的树。
浅绿色的叶片在水中模糊成一片，轻微地颤抖，发出沙沙声——雨也一样发出沙沙声。
它身上的一切缓释了我的轻微不适。我第一次在下雨的日子轻轻打开窗户，无法停止看向它的目光，雨丝也偷偷侵入我的房间。
我自认为观察得很细致。树在雨中与在风中以不同的方式摇摆。雨中的树摆动的幅度小一些，更偏向上下振荡，在水珠落下时则会更剧烈的颤抖。
雨中的树有一种独特的无力感。
然而，它享受着雨。它的摆动，与摆动所发出的声响，正如恍惚看不见的事物——我认为，这是它写的一首诗。
我才意识到最关键的一点。

它喜欢雨。
这和我完全不同。它期待雨的滋润，这是获得足量水分的重要来源，同时雨也承担了清洗它全身的叶片甚至枝干的责任。
因此它喜欢雨。
我试图接受这个事实。

6

末世是认知偏差。

5

末世是阴与阳的分界线。

我就站在这条分界线间。
当身体的右侧接受着光的辐照，左侧却蒙受着树叶的荫蔽。风轻轻扰动，交界线在人体的轴上摆动，延伸到看不见的身后与不愿看见的身前。
灰猫也许会倒着走路，如果这样那人自然也可以。然而树不会走路——他无处所往——如果阳光普照便吸收阳光，如果风雨大作便任其摆布。我却不懂它，它的爱，它的哀。
责任。也许它承担的不只是单一灵魂的重量。当灵魂在空中飘过时，除了那阵莫名的风，空气的密度亦会急遽增加。阴阳的界线，就像两条河的界线，一侧是光的轻盈，一侧是暗的沉重，而树永远地留在了暗的一侧。
流在我血脉中的灵魂，流向了暗的一侧。
触动于大脑中的灵魂，前往了暗的一侧。
将我的身体分割成两半，而我会将它们都送给你。
只要你的肉体不离。

因为太久没有见到阳光。
那条分界线，将灰猫的家也分成了两半。
灰尘在光的照射下显形，安静地漂浮在空中，轻盈而舒缓。另一侧则是无声的重压，令人抑郁。
我亲眼看到，那一侧的一切漂浮起来，伴随着另一侧的一切堕落下去。再也见不到对岸的事物。
我想树会明白，什么是分离。
时间的流逝拉长了阴影，堕入黑暗的事物不断增加。直到真正的黑夜来临。

4

末世是心跳。

我带着饭盒来到大树的身边。第一次，手艺也不怎样，尽量买了新鲜的食材，费了很多功夫。很香，对的，很香，也很美味。
如果你喜欢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份。
近些天，越来越不容易了。下雨的日子变多了起来，虽然你喜欢下雨，但是雨天我来不了。不过仅仅是透过窗户看着你享受与水的样子，我感觉非常幸福，我想，你也是。
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没有任何人安排这一切，可能只是巧合——我对此如此珍惜，这样巧合便有了意义。我感受不到雨，感受不到阳光，坐在阴的一侧，抚摸着你。

风吹过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扑通，扑通。
安静的，振聋发聩的音律，亘古不变的节奏，延伸向不知何处。
每个人都有心跳。
贴近你粗糙的皮肤，那心跳的砰砰声越来越大，像安静的夜晚里敲响古钟，给人以震撼后又留下喘息的刹那，那一刻我越来越渺小。
树根是如此粗壮，像一座高峰，像布满岩石和植物的山坡，像一座城堡和它的瞭望台，像塔，而我只是一粒灰尘。
我聆听你沉吟的声音。
祈祷着雨不要落下。

可是那一切都渐渐微弱，即使我靠的再近，都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已经到极限了。
为什么要躲藏起来呢？
为何要隐瞒自己的心声，是因为，我太弱小了吗？还是说，在那不为人知的你的背面，有你更爱的人？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即使是陪伴你，都做不到。雨，我讨厌雨，我不知晓它的灵魂，我又何尝知晓你的心事？

我不敢告诉灰猫这一切。
它也只是，用猫瞳静静看着我。
好久，好久没和它说过话了。
可是，时间并不是无限延伸下去的，可是，我又能够去向何方呢？

3

末世是打呼噜的猫。

呼噜——呼噜——
这是它用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方式。
因为它也无事可做罢了。
灰猫。如果明天就结束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打呼噜吗？我可以带你去吃一顿好的。
灰猫没有醒，它趴在窗户前的桌子上。窗帘紧闭。我盯着它，给他开了一条小缝，使它足以从中获取一些阳光。
它很惬意，这就是属于它的幸福。

即使，代价是我已经无法告诉它任何事。并非出于嫉妒或者漠视，只是单单觉得，这一切带来不了什么改变。
是啊，它怎么会去思考，思考一生的意义。当它过完了这九辈子，它就会永远陷入沉寂，这是不需明说的事迹，只要明白这一点，就没有再多可以纠结于选择的状态，不如呼呼大睡。
在我这么想的一瞬间，天空又落下来一道惊雷。
就像猫的呼噜声一样，击中地面后渐强，倏忽间减弱。
而且，可能过不了很久都会消失。

最后还是不敢再看它一眼。

2

末世是末世。

树是树，猫是猫，雨是雨，风是风，我是我。
未来是未来，过去是过去，悲伤是悲伤，欢愉是欢愉，变化是变化，风是风。
依旧紧闭窗帘。

1

末世是你。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偷偷地看了你，依旧油绿的叶子，粗壮的枝叶，依旧。
可是又不一样，对我来说不再一样。
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向你招了招手，没有回应。即便再招一次也一样，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千次，都不会改变任何事物。
大地开始轰鸣，天空不断落下惊雷，阳光渐渐散去，阴与阳的分界线开始消失，慢慢阴沉，慢慢堕入最终的末世。
可是我还是不信，不信你会这样做；可是我依旧不敢，依旧选择了逃避。 

一切都不会越来越好——曾经我相信这会改变，或许某天就会重新开始，一切都重新安排。抛开所谓的自然伦理和道德法规，奇迹自然会忽视这一切，一切，一切，也许因为你会变得不一样，也许就是会变得不一样，这样我们就有路可走，直到今天。

从来就，无处所往。
也许此刻，我的大脑里浮现的种种美妙故事，过往的过往，过往的未来，旋转着闪过脑海。
可是大海再大，也不在目前存在了。
明天，明天是什么，是存在过的日子吗？
树又是什么，是那棵即将被砍倒的橡树吗？
鸟儿飞走了，带走一切值得宝贵的事物。末世变成了纯白的一切，是我曾经害怕的一切吗？
可能，不是吧。

末世是树。

0

末世是无声的绿浪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