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Connizarro

“要来了,真的要来了…天灾终将降临…”难以相信这是一个西装(morning coat),领带(necktie),满头梳的整整齐齐的银发(silver hair)的,看上去的,哲学家(philosopher),尤其是国内公认的思想界泰斗,在议会(parliament)上可以说出来的话,倒更像是一个头着羽冠,半身赤裸,遍布纹身的神秘大祭司通灵时的自由发言。“任何迹象都指向它的降临,而我们无能改变…”现在有像是一个理智的悲观主义者(pessimist)了。总之,他抬头对着报告,苍老的眼神里比迷茫更多的是恐慌。

“那就让它来吧!”讲台上那个年轻(young)的发言人依旧挂着自信的笑容,好似自己是世界的主宰,足以带领人类跨越这所谓的灾变,尽管他并不认为这算得上任何“灾”。讨论还没开始,气氛已经紧张。发言人轻轻嗓,ppt开始播放。

“如各位所见,在14小时前,也就是今日0点,出现了小范围的…异常。”年轻人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自信的笑。“有些东西神秘的消失了:某个小学生的作业(homework),一些被签署了的合同(contracted),更重要的…”年轻人觉得自己的神色太飞扬了些,于是又顿了顿,又挂上了自信的微笑:“有人宣称财物失窃,还出现了…人员失踪”年轻人又顿了顿,环视了一眼会场,觉得自己营造的氛围(atmosphere)相当不错,自信的笑容又上扬了几分:“但是警方找不到任何线索,监控里没有人影,房间里没有指纹,这些东西就好像被消除了一样。”老者对上青年那轻视的目光,回想起书上那些怪诞的文字:推石头的西西弗现在诸神的山上快乐的奔走,擎着天的阿特拉斯轻飘飘地回到金苹果庄园…他苦笑一声。这真的是灾难。他是悲催的卡桑德拉,巨大的木马已出现在眼前,现在的特洛伊人却依旧在欢庆胜利的到来。

“我们推测,这是对某种事物的‘革除’。或许是压迫?困难?劳苦?我们尚未形成结论,但我可以肯定,这不会是灾难。”年轻人反击,俨然总统模样。“不不不,你能想象没有压迫的世界吗?这是对人类的毁灭性打击!政府要引起重视,而非在这里耍嘴皮子!”汗水照亮了布满皱纹的额头,哲学家气的发抖,几乎要失去所有的矜持(reservation)和理智。

“世界上将没有作业,没有强权,没有压迫,我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这显然助于完成共产主义的统一。”发言者像在举行新闻发布会一样散漫又激情澎湃地回答。老者还欲说些什么。“请安静,谢谢。”台上的青年突然变得锋利且威严,倒是比老者更像老者。

“同僚(colleague)们,精英们(elite),社会志士们(fighter),我们需要拥抱这一场…”

世界安静,众人眼前白茫茫了一瞬。灾变降临了。

他们从全白中睁眼,也许花了几秒来适应这怪诞的景象。自己的西装消失了,咄咄逼人的ppt消失了,那位年轻的“总统大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老者摸了摸自己干净的面庞。他本就不喜欢戴眼镜,现在那副丑陋的,象征地位的金丝眼镜消失了,他舒了口气,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革除’一切的压迫…唉。”哲学家像是变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十岁,忧心忡忡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会场。

灾变影响了全世界,只是世界上的人画了三五天才理解了专家们三五分钟就理解的事情。慢慢的,大家都知道,世上没有压迫(oppression)了。

最先急眼的是那些富可敌国金盆洗手的资本家。没有了压迫,他们从何处剥削出他们那曼妙的生活?尤其是在生活中一切象征着自己身份的东西—4400万美元的阿马尔非至尊柠檬利口酒,1955年的梅赛德斯奔弛,以及某位名校长钟爱的百达翡丽手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于是,他们找上他们信赖的政府讨个说法,发现政府也无影无踪了—大楼,纲领,领导人…但是为什么没听到那些公司的老板们的抗议?因为他们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也无从得知他们是否还会急眼了。

最开心的无疑是各大旅社,电影院,钻戒鲜花店。他们当然天真的认为,没有了剥削人们自然回来自己这里讨点乐子。不用工作,不用学习,只陪着伴侣度过漫长岁月,这是何等无聊!没有压迫的世界比曾经更加需要娱乐,尽管情侣也消失了若干个半个。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公平公正的灾变才不管钞票上印刷的是毛泽东,林肯还是丘吉尔,一概消失了便是。失去了唯一的盈利手段,而做公益对这些称得上是商人的人来说是万万不可的,何况自己尚没有伴却要做别人的电灯泡。于是他们也急眼了,那也免不了步那些焦头烂额的资本家的后尘。

那最开心的是谁?老者静静坐在简朴的家中写作椅上,回想起那个年轻人的激情演讲,难忍笑意。他现在也无需再度关心或思考人类的命运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压迫。他就静坐窗前,一言不发。

枪声裹挟着骂声、争执、呼救与死寂从不远的远方传来。看上去还算稳重的老者也把持不住了:杀人!旋即冷静:没有道德和责任的压迫,这倒也名正言顺。然后惶恐:灾变!灾变之后才是灾变!之后暗暗得意:嗯,我早就知道,这就叫……的预见性!(老者本来想说:这就叫大思想家(great-thinker)的预见性!但是为什么没说出来呢?因为他脑海中“大思想家”这个概念早就在灾变的时候被研磨成细末,随风而去了)

老者感觉灾变似乎挖空了他心脏的所有组织,心里空得就像广袤的银河。坐在窗前无聊的欣赏窗外的混乱,老者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区别。老者试图让自己开心,他很轻易的就笑了出来;他试图让自己难过,但却怎么也做不到,这也需要感谢灾变带走了过往的一切伤心的悲痛的混蛋的记忆,如果你觉得可以不再伤心是好事的话。

老者感到无聊了,他没法伤心,又懒得思考。“看看书吧。”老者自言自语道。看书对老者来说已算不上什么压迫了。可惜的是,灾变似乎觉得文字正在在压迫其表达的含义,于是老者就翻开了空白的《自卑与超越》《理想国》和《西方现代思想讲义》。

老者彻底失去手段了,他看不了书,写不了字,不能思考人类命运,甚至不能感到绝望和无趣,因为这些都是压迫。老者沉默良久,打开窗,跳了下去。

地面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老者俯冲,但我们必须想象老者此时是幸福的,不只是痛苦早已被视为压迫而消除,更是因为过不了几秒,他就可以步入他未曾想象过,甚至批判过的天国,去接受那久违的,令人讨厌的,难以割舍的,上帝的,压迫了。

作者:Connizarro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