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作者:时羌

提起费尔察王国的边陲城镇,有学识的人们在遍数了伯地耶加湖畔珠串般以特色烈酒和腼腆而热情的游猎女孩闻名遐迩的一众聚居点后,或许会在智慧女神的提示下恍然大悟地想起它们西北边一个蜗藏在海岸山脉中的小镇:西依端卡。 西依瑞卡没有平静似海的湖水,但当你登上她紧邻的山巅,就能望见薄雾之外若隐若显的真正大海;她终年不变的潮湿阴冷的气候,于居民们缄默了浸透在辛劳里的口舌,对远行而来的旅人们却是一味独特的调剂。 身处群山之中,即使与苏辛公国最动荡混乱的陲北行省的距离比海洋的呼唤更近,西依瑞卡依然得以享受着她奢侈的宁静——在黑铁纪元(I. E.)417年之前。

但在一年前的寻常的七月里,当“守信的艾尔兰”到达西依瑞卡时,她仍旧如过去的四百年间一样的安然与阴沉。 这样的阴沉覆盖在每一寸冷杉暗绿的树冠下的土地上,同山间湿沉的浓雾一起,流淌在西依瑞卡的居民的血管里,也坚持不懈地同化着久居的外来者,比如城内仅有的石制建筑,窄城墙,门口轮值的王国士兵。 艾尔兰所见到的两位“守卫”正靠在冰冷的石块上打盹儿,在他走进略有些暗的门洞里时,左边的那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右边的士兵则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索着腰上的酒囊,仰起头闷了一口。

酒囊。士兵。艾尔兰叹了口气,在他能思考些什么前已经大步穿过了城门,从一处雾走进另一处雾。

少有的旅人往往会进了城直奔镇东矗立在一处高地上的教堂,然而“守信的艾尔兰”只是来顺路捎上老友的新剧本。 谁能想到戏剧大师阿摩多会和一个默默无名的冒险家成为挚交呢?谁又能想名声传遍东西大陆所有角落的文学巨匠竟和他热爱的故乡一样,蜗居于喑哑的群山之中呢?

艾尔兰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幢插着个玩具风车、镶嵌着红色琉璃的独栋木屋。回应他礼貌的敲门声的是木门欢迎的吱呀声,木门后的身影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山羊胡皱巴老头,却是一个矮小身影——是小妮娜,他恍然。 白色长发扎成个丸子头的小女孩扑上来抱住了一身疲惫的艾尔兰,她抬头,扑闪着的血红色眼睛盛满了此后再也没有流露过的童真。“艾尔兰叔叔!”

艾尔兰微笑着俯下身拍拍她的背,顺势抱起小家伙走进木屋,直奔阿摩多的书房:“你爷爷呢?我来拿他的新稿子。”

小妮娜伸出手遥指着书桌,奶声奶气地回答他:“呐,爷爷要出一趟远门,他让妮娜好好等着艾尔兰叔叔来。妮娜想爷爷了……”

阿摩多想是去哪个国家参加会议去了。艾尔兰把小妮娜放稳在木椅上,收拾了桌上摊着的羊皮纸,按顺序理作一沓,弯了腰揉揉小妮娜的头顶准备告别。“叔叔也要走咯,走慢了要赶不上船了。你爷爷再个把月就回来了,小妮娜等着叔叔明年来看你啊。”

妮娜晃着两条小肉腿,用力地点头:“嗯!艾尔兰叔叔明年再来做客!”

因为这个诺言,他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从未放弃过寻找这个小姑娘活着的讯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直到他在三十二年后一场暴风雨中终于听闻了她的现状,安然阖上了双眼。

艾尔兰离开时从外面关好了木门。他从东边离开了城镇,还悬在教堂尖顶上方的太阳告诉他,如果顺利,今天傍晚他能到达海岸山脉北麓的村庄。 冷杉林慵懒地用目光送别这孤单的客人,林中有山鹰飞过,惊了一只树杈上的松鼠。艾尔兰仍拿着剧本,粗糙的羊皮纸和西依瑞卡一样的湿沉。 他打开手提箱将手稿收好,辨认出了第一页上阿摩多标志性的古典花体:

《汉密尔顿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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