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一
抛开充满苏辛公国特色而又独树一帜的治安不谈,奥班实际上是一个对渴望定居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的地方。
坐落于帕洛玛高原南缘的冲积平原西部,奥班对从苏迈尔兹海远道而来的裹挟着充足水汽的夏季风欢迎至极,随地形抬升形成的团云似陶缶中碾碎的浆果般翻涌,阻碍了本应在此时烧灼一切的太阳咆哮的视线,给奥班留下了迥异于西侧荒漠的凉爽多雨气候;在冬半年,迎接冬季风之时,奥班的地理位置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疾驰而来的北风在伯地耶加湖收取了足够的贿赂,帕洛玛高原便给了这不善的来客一个台阶下,于是满意的讨债者重新堆起了温热的笑容,却又吝啬于升腾云雾、将不辞辛劳的收货便宜了这片懒惰的土地,因而给阳光留出了充足的空闲,三者间不情不愿的合作下诞生了奥班晴朗湿润的冬日。这也难怪它西边那不近也不远的邻居,费尔察王国圣米娅郡——她生养的那群朴实而勤奋的农人们,对这处独得自然怜爱的沃土,非但没有产生热衷于开垦与种植的英明领主,反而滋生且发展壮大了所谓“财产再分配和转移业”,分外地感到可惜、悲伤乃至痛心疾首了。
读到这里,我们智慧的读者理当意识到支撑着奥班独特秩序的特色产业是什么了。我们不妨以一个更优雅更深入人心的化名称呼它:盗窃业。正如百年前旅行家霍德·海伯利安于《大陆桥游记》中哀叹的那样,“奥班城简直是盗贼的天堂”;游记面世后至今,奥班因地制宜的发展也未曾辜负奥班的第一等级所相信的、海伯利安没有写在书里的期许,奥班曾经名义上的领主,风鸢花伯爵,慷慨承接了管理与统筹的职责,通过家族不计年月、呕心沥血的经营,使这项伟大的特色产业逐步走上了规范化、规模化乃至合法化(这一点倒是并不出人意料)的道路。即使这种努力令一任又一任风鸢花伯爵深受那些专精于传统兵害产业链的侯伯们歧视,他们依旧实现了奥班城蒸蒸日上的发展目标与在来来往往的行商中赢得更好的口碑的附属成就——只需花费一点小钱,这可能是几枚费尔察银币,恪守职业道德的游侠们就会付出远超平时的热情以保护你的货物免遭他们同行的青睐。得益于游侠们可贵的执着精神,这项工作每年都会为整个产业贡献相当大的人才缺口,恰好满足了更年轻群体日益增长的就业需求。对此,我们不得不称赞风鸢花家族高瞻远瞩的经济智慧——不用烦劳他们从何处获利——缴纳税务,这是游侠们合法性的唯一证明,也是风鸢花家族收入的最大来源。
这种盛况一直持续到了八年前那支有组织无纪律、完成了开拓疆土再把新城镇丢弃的任务的公国军队“顺路”路过奥班城的五月,比零散的游侠更专业的兼职强盗们忠诚于难得一致的主帅们的意志,在离开奥班城时没有带走一草一木,也没有留下什么,除了满地碎裂的帕洛玛页岩。不过,奥班也因此展现了它惊人的生命力:仅仅三年,这对以效率闻名的瓦茨和洛底曼联合王国的工匠们而言也是一个紧张的时间;奥班不仅重建了内城的全部石制建筑,还拥有了更完整、合理的布局,甚至颇有先见之明地建设了领先于整个苏辛公国的下水道系统。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热爱这座小城的游侠们功不可没。毋庸置疑,在这个过程中,风鸢花家族的城堡也得到了良好的修缮和扩建,即使它原本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现在,奥班城在外人看来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缺少一面牢固的城墙,不过没有一个原住民认为它需要这种浪费砖石的建筑。
正因上述种种情态,当17岁的米斯·科里奥利由于一些别无他解的原因不得不从尚有秩序可言的慕斯卡小镇来到奥班时,即使早已排演过成千上百遍他将如何表达对这座城市的排斥与厌烦,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奥班城。说起这可怜的少年被迫背井离乡、投奔自五岁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姑妈的原因,他自身必定是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半点的,然而他考虑周全的父母早已在家信中向安洁列卡·科里奥利详尽地说明了:
……
如果你还记得你十二岁时是怎样哭喊着要永远剪去锋利的黑指甲,那你肯定不会对米斯遇到的困难感到疑惑。他本来就长得像个姑娘;血脉意外激发生长出的猫耳和尾巴让他更加地不能和同龄人正常相处了。虽然那些混小子们会因此收到米斯的报复,但是他们乐此不疲,和长辈们说明情况也无法改善情况,甚至有个愚昧的老人向牧师举报你可爱的小侄子是“魔鬼”,不过他最后被阿托斯牧师按回了家里。
我们认为让米斯去一个大城市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愿意,我们会让他即刻启程,从小镇到奥班的路程应该只有一个月。不用怕他不服管教,我们可以向你保证,米斯已经学会了为自己惹出的事负责任,而且他明年就将成年,不会给你造成太多困扰。
唯一让我们疑惑的是,我们祖居在慕斯卡的先辈们并没有留下多少意外激发的记录……
在离开商队、进入村与城的交界地带的过程中,米斯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向他充分展示了职业魅力的前辈们的热情指引。这些绅士不仅欣然提供了诸如轻质匕首、少量银币等可供他安身立命以及入行的资本,更展现出了不容置疑的道德水准——他们对米斯容易被误认为女性、纯洁得甚至有几分妩媚的样貌没流露出半点调笑的意味,而是矢志不渝地把心意灌注在他醒目的装在布包中的钱袋里。在外城东南角的几条间杂着木屋和石砌建筑、没有铺石砖的宽阔巷道行走的一个半小时内,米斯偶遇了至少三次如此热情的问候,并用和他矮小体型不符的暴力格斗技巧友善地回应了他们,这构成了步行时长的主要贡献。当他终于瞧见了内城的标志性石板路,听见了不比天上翻滚的乌云更沉默的街头酒铺里的喧闹,突然意识到,这个城市用尽了一切力气鼓励像他一样的年轻家伙加入这个努力与收获成正比的职业。
米斯·科里奥利来到奥班城的行程完全符合父母的预计,因此,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在街头酒铺附近找到据说会来接引他的表妹伊冯·佩恩,一个比他只小一岁半却高了半个头的女孩。然而准确的事实却是伊冯率先赢得了比赛——几乎不低于视线的大量酒桶无疑给科里奥利造成了极大的阻碍,但对于接到的指令是“找一个从外面来的、长得像个姐姐的、戴着毡帽的哥哥”且对酒铺比自家屋子还熟悉的伊冯,只能说这难以称为一个任务。唯一的不快,在安洁列卡看来,大概是被要求在充满了酒味的店铺间安静坐上一个上午了。
安静?不,这不是一个能用来形容伊冯的词,安洁列卡姑妈对她女儿的误解可能超出了米斯父母的预计。米斯从见到伊冯的第一秒就肯定了这个想法,就像当初好不容易归家的兄长刚看到坐在树上的米斯就意识到这小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能力给他带来绝对的大麻烦。果不其然,刚领着米斯穿过占满了街面的饮酒众、正式踏上了整洁得多的石板街道,伊冯便按捺不住倾诉欲地讲起了她如何在大胡子酒铺里,仅仅靠划拳,赢了一群酒鬼整整十三枚私铸铜板——或者叫风鸢花铜,在奥班城具有与公国铜币同等的地位,甚至更受欢迎,不过略逊于费尔察的铜便士。“害,杰克大叔还发誓要多赢些铜板子给他女儿买书。依我看,他少喝几顿酒就有了!”米斯并不知道伊冯的话比平时显著地更多些,在他眼里这不过是科里奥利家流淌在血肉里的不安分,然而究其原因不过是伊冯确实需要一个不会在事后给她招来一场或更多的混合双打的倾诉对象罢了;他更想不到这简短的故事已经向他暴露了伊冯最大的、即将在未来一发不可收拾的爱好,同时也是伊冯·佩恩的独门绝技——赌博。要到几个月后,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米斯才能发掘出表妹的天分,伊冯也才会意识到这个该死的表哥会制造出什么离谱的多的大事来。现在的跟在伊冯身旁的米斯,一言不发,只是在必要处点头以示回应,促使伊冯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他仍在思考进入奥班城以来为什么没有遇到更多好心人,除了路上行色匆匆的商人与市民,只有和石路明显使用了同种材料的两旁房屋中传出的不同活动的混杂声响彰示着生活的流淌,让奥班看上去与外围区域的热情截然不同,更像一个更大更整洁的慕斯卡。直至伊冯突得把还没讲完的故事吞进了肚子里、惊觉距离自家裁缝铺已经不足十步,米斯才勉强猜想出城内的合法的游侠们并不像城外的同类们有那么迫切的生存需求。
但在这时,米斯·科里奥利,对他在奥班的新生活已经充满了期待。
二
“请问您的姓名?”
“米斯·科里奥利。需要我拼写吗?”
“啊,您不用。性别……哦不好意思,先生。”
米斯·科里奥利扒着暖烘烘的木桌,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位小姐手中的羽毛笔在沙乡纸上缓慢地画出一个个好看的弧度。这种时候应该有一个伊冯在场,他想;她会在文记员开口之前就把所有有用的话和废话全部砸到奥班计税处的桌子上,并且用字正腔圆(当然是带着奥班口音的)的苏辛语强调出那几个第三人称阳格,节省出文记员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确认的时间。当然,安洁列卡姑妈对他职业选择的质问的压力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米斯对此毫无阙词。
“17岁,生日是间冰期409年3月27日。”
文记员点点头,笔流畅地继续往后写。伊冯没有来的原因显然不是她不想。安洁列卡·科里奥利不可能仅仅为了“协助表哥登记户籍”这一个无足轻重的理由而允许女儿翘掉教会学校的课程,更糟糕地是,安洁列卡姑妈认为虽然米斯·科里奥利即将成年,但也有必要重新接受智慧教堂的教育——米斯严肃地声明了他在慕斯卡已经遭受了来自父亲的家庭教育十四年半的摧残,然而安洁列卡姑妈不仅不相信这小子会老老实实地读完老家里的每一本书,更不相信科里奥利家枯燥无味的朗读与棍棒教育。伊冯则对表哥加入每周三天的教会学校赞成至极,这构成了二比一的优势局面,不过米斯相信,即使伊冯反对,安洁列卡姑妈依然可以用拎着他后颈的方式把他送到智慧教堂去。
“请问您确认……成为一名游侠吗?”文记员这时抬起头,她棕色的眼睛严肃地盯着心不在焉的半兽人,对方像是在半梦半醒中恍然回答了一声“是”。于是她从木桌的抽屉中仔细拿出了两份文件,顺时针旋转后推到米斯面前,把手中的笔压在了两张沙乡纸中间。“请您签名,奥班城市民协议,以及游侠缴税申请书。盖手印也可以,您需要印泥吗?”
回过神的米斯伸手拿起羽毛笔,摇了摇头,踮起脚尖用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木桌上,快速签好了名——文记员小姐显然有点惊讶,他不禁生出一丝骄傲。好吧,看来去学校也不会更坏。他随即小心地取出了二十个铜币——虽然他的衣兜里有好几枚银币(其中有两枚风鸢花银),但安洁列卡姑妈叮嘱他优先用铜币,尤其是公国铜币付款。
文记员望了米斯·科里奥利一眼,把两份文件和铜币一拢,站起身,留下一句“请稍等”,推开了身后的一扇木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猫半兽人趴在了桌上。
米斯·科里奥利从计税处的两层石砌建筑离开时,刻着风鸢花与钱袋交叠形象的铜制徽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衣兜里,而一朵做工精美的木刻头花则被他好玩似的夹在了衣兜边缘。
日头正高,登记完户籍并拥有了“合法的”游侠身份证明之后,安洁列卡姑妈安排给他的任务是以游览的姿态,沿着分隔了北区与西区、东区与西区的两条主街——三叶草西街和南街,闲逛回裁缝铺。辨别方向很容易,因为在奥班城大多数地点都能望见西北方耸立的正义大教堂,或者说审判庭。那座规模堪称雄伟的五层建筑并不满足于仅在层数上占据奥班之最的地位,它精心挑选了城市西北角的一片高地作为神至高旨意的体现,那实际是新月山谷北翼山体延伸出的一个小土丘;因而使这座正义之神的栖所在视觉高度上直逼依山而建的风鸢花城堡。建筑的设计者力求让尽可能庞大的城市面积笼罩在秩序的阴影之下,不过奥班偏平坦的地势让这雄心壮志止步于小半个北区。站在足够两架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面上,米斯透过建筑物的空隙远远瞥见了审判庭的黑色尖顶,超于常人的视力还让他依稀辨认出了尖顶上纤细的十字架。必须承认,那遥远的、衍化自天平状圣徽的独特标志,在计税处的石阶前呈现出一种非常的威严感。米斯不禁想起大厅一侧的公告板上因漏税而出现在通缉令上的那些家伙,挂起了一个快乐的笑容。
他当然会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的。不过,这句话很可能只有米斯·科里奥利自己相信。
正义大教堂和智慧教堂一样,是奥班城内两大仅侍奉一位神灵的教堂。除此之外,北区的圣弗雷兹教堂、西区的圣安东尼教堂和东区的卓尔根教堂,都像慕斯卡小镇上唯一一座教堂一样,同时侍奉三神。
圣弗雷兹教堂距离计税处不出三百米,当米斯踏入这座灰白而沉稳的建筑前宽阔的广场时,一队轻铠骑士恰好从附近一条岔路拐上了三叶草街,马蹄声散落但清脆,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侧让了让路。为首的骑士头发花白却很茂密,杂乱的眉毛下锐利的蓝色双眼扫过街面,盯住戴着毡帽但明显露出了长尾巴的米斯看了好一会儿。我看上去这么像危险分子吗?显然米斯在这件事上并无自知之明。他回头望着马匹们远去的背影,看见缓缓上坡的西街上,一名妇女挎篮里的面包被擦肩而过的身影拿走了一条,一个衣着鲜艳的少年像风一样轻巧地穿过人群,旋停在了铁匠铺门口;骑士们服从命令的应声遥远地传来……
米斯在途中没有看见圣安东尼教堂,但据伊冯介绍,它的门口有优美而造价昂贵的喷泉。喷泉上方本来有一个圣安东尼的小型雕像,但是两年前被偷了。
三叶草街的交汇处矗立着智慧教堂。它是在奥班城极少见的木结构建筑,不过并不惧怕火灾,因为营造之时牧师们请了精灵施加祝福。教堂的大门直接设计成了摊开的书页状,还用明亮的圣粉描出了轮廓,从远处看就是一个醒目的圣徽。米斯在门前拐弯,清楚地听见厚重的木门后不齐的诵书声,于是加快脚步远离了这里。
看见站在裁缝铺门口的安洁列卡姑妈时,米斯估摸着自己走了一个钟头出头。安洁列卡瞄见从卓尔根教堂侧方走来的侄子,就温和地笑着喊道:“回来啦?我带你认识一下几位邻居。晚上你姑父就回家了。”
六月中旬灿烂的太阳下,米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希雅·克莱门汀整理好上午的所有文件、收拾好本就很整洁的长桌,与隔断另一侧的两名文记员打了声招呼,挎上布包准备离开,这时通往档案室、贮藏室和休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天蓝色长裙的金发女孩脚步很快地走了出来。
“呀,格蕾娅,今天睡得好么?”希雅停在了过道里,同下午值班的同事兼好友问好。
抓着门把手的格蕾娅一愣,旋即神色认真地说:“午安,希雅。说真的,我做了个不是很美妙的梦。”
希雅啧了一声,拉开木桌后的椅子,示意格蕾娅坐下来再讲。格蕾娅关好门,侧坐在靠背木椅上,下意识地拉开抽屉检查又顿了顿,抬头看着倚在桌旁的希雅道:“我梦见,嗯,父亲要带我去参加一个舞会。不过这不重要;他让我把那朵白橡木头花拿给他,他去找银匠镶边。于是我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它……”
格蕾娅说着又郁闷起来,索性翻出希雅上午的工作记录看,希雅便顺嘴说:“上午我不忙——月初都几乎没有什么事干。不过今天来了个小伙子要当游侠,说起来,他好像还是个半兽人来着……猫人?我没看仔细。”
“他没偷走什么吧?”格蕾娅没有注意后半句话,把拿出来的稿纸重新放到原来的地方。
“当然没有,”希雅拍了拍自己的裙子,“猫头鹰之眼正常得很。需要我帮你带份,早饭,吗?我想你起这么早大概还没吃饭。”
“猜对了。”格蕾娅两眼弯弯,露出一个笑容,“吐司夹培根,不要煎蛋!”她的最后半句话是喊出来的,因为希雅·克莱门汀已经像一只飞鸟般消失在了大厅入口。
三
米斯·科里奥利在奥班的第二餐晚饭包括硬麸面包、水煮生菜和煎鱼。
伊冯切下半条鱼推到了她母亲的盘子里,西蒙·佩恩则还有一杯小麦果汁——伊冯坚持这种叫法更合适,毕竟东区酒铺里卖的那些淡黄液体,黄色可能只是木桶的色泽;酒精含量往往不及家酿苹果汁。那群人都是怎么喝醉的?伊冯14岁时曾经连续喝了十多杯啤酒以进行探究,结果越喝越精神,没来得及找到答案就被安洁列卡找到了。
煎鱼是浅水鱼(付可瓦沙鱼,如果你一定要知道译名的话),刺少但肉质很硬,波涅河上的渔民传统的食用方式食煮成浓汤,其实煎制更适合这种来自奥班下游城市的特产,至少奥班市民普遍喜欢煎鱼胜过波涅鱼汤。
卓尔根教堂八点整的沉闷钟声准时传来时,米斯心满意足地舔干净了鱼骨上最后一点油渍,终于忍不住抬头望向时不时就瞥他一眼的姑父:“西蒙姑父,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安洁列卡唰地望来,但棕黄色短发梳得很整齐、脸部线条深刻,看上去就沉稳可靠的巡城骑士西蒙·佩恩鲜明地愣了一下,随即和妻子同时意识到这小子在委婉地询问“怎么了”。这都哪儿学来的习惯?安洁列卡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不过西蒙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咕噜咽下,转而严肃地问:“中午在西街我看到你了,你衣服上别了一朵木花。那是你偷的吗?”
幸亏鱼已经吃完了,这是米斯的第一个念头;半猫人吃鱼被卡刺还是太糟糕了。西蒙姑父怎么知道头花是偷的?米斯正准备诚实地撒个小谎,突然从这个问题意识到,西蒙姑父大概知道它属于谁,至少在别处见过那个首饰。承认是偷的却拿不出赃物可能更难揭过……行吧,米斯犹豫着开口了:“呃,是偷的,但是,不是偷的……”
佩恩夫妇同时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只不过一个左一个右。抢在他们发问前,米斯深吸了一口气道:“简单来说就是拿的不是实物……呃,我能从别人的梦里拿走里面的东西,这我爸妈也不知道;梦一结束东西就都消失了。总之,那个头花是一个女孩梦里的,我没偷,呃……”
米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注意到伊冯也停下了刀叉看向自己之后。不,明明他理由充分、证据可靠,怎么有种清清白白的心虚感?米斯张了张口,准备更详细地解释一番,并补充上其他生灵的梦境也一样的信息,却听西蒙姑父说:“原来是这样。”
米斯看到姑父嘴角弯了些弧度,不过在他看来这张硬线条的脸与“温和”完全不搭边;眼神看上去也不像在笑。“那个姑娘,”西蒙喝了一口酒才接着说,“她父亲曾经是我同事。”酒杯见底了,西蒙瞥了一眼,仿佛又想接着说句什么,然而只是摇摇头把话吞了回去。米斯有点懊恼,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唯一的秘密(他相信父母肯定什么都告诉姑妈了)说了出来,而是因为他的好奇心刚刚被激起……伊冯的心情显然也一样,但她已经站了起来开始收拾餐具,很是恬静;这让米斯明白了他应该及时调整对表妹的认识——伊冯确实可以是个安静的女孩。
天色近黑,米斯暂时没有即刻投身工作的自觉,礼貌地婉拒了西蒙姑父阅读伊冯课本的建议后,他在马厩成功用五分钟惹恼了姑父牵回来的枣红色高原马,最终决定提早洗漱睡觉。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把漫长有趣的夜晚时光全部付诸困意,虽然睡觉本身是顶有意义的事业;如果米斯能读到智慧教堂藏有作者亲签版的《精灵风俗研究》,书中所引的古老城邦莫俄塔流传的名言或许能引起他的会心一笑:“猫人如果没有在捣乱,那一定是在睡觉准备捣乱。”半猫人就没有安生的了吗?当然不是,至少安洁列卡·科里奥利就在此列;如果把标准下调至“遵纪守法”,那么米斯也会认为自己占有一席之地。其实猫人乃至半猫人大多数都没有什么闯祸的天赋,但其中少数的天才使族群名声响亮而顽固,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因此,当米斯在半夜自然醒来时,他几乎没有做什么思考就将意识探入了隔壁伊冯的梦境。身材纤细的女孩趴伏在书桌上,面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册,拿着羽毛笔,看似在认真书写,实则只是在乱涂乱画。她右手边摆了一摞模糊的书籍,左手边则看上去是一座摇摇欲坠的作业高塔。梦就是梦,佩恩家的纸张加起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米斯在四处翻找,完全不担心会惊扰到梦中的伊冯——在梦里没人会看见他,最后在书籍间抽出了一张对折得很整齐的浅黄色纸张;和周围的书籍相比,它过于清晰了。米斯抓着纸悄然退出了梦境,躺在床上的他带着一种诡计得逞般的坏笑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起来,从地板上轻巧一跃跳到了窗棂上,就着明朗的月光展开了手上的纸张。
浅黄的纸张在月光下暗淡泛白而显得纹路细腻,展开的纸面上有模糊的蓝色字迹,继而迅速洇开而变得清晰。米斯只粗粗扫了个开头便知道这是什么了,泛着笑意的脸庞格外明媚。
亲爱的伊冯·佩恩小姐,
我写信给你时是如此的惶恐不安,然而这并不能遮掩我心中将要完成一番伟业般的狂喜分毫。虽然当下年纪对于你我而言都稍略为时尚早,我还是决定在此谨慎地倾诉对你深切的爱恋。
……
意外阻止了米斯继续向下阅读,虽然他连蒙带猜才得以完整读下了句子;那是一阵迟疑的敲门声,笃笃地响在米斯的房门上,吓得他差点没能在窗棂上保持住平衡。见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反应,坚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米斯定了定神,折好信纸才跳下,蹿到门前,小心翼翼地将门开了道缝,在一片昏暗中辨认出了来者。
伊冯。
闭着眼睛的伊冯。
“米斯…你在…找我吗……”她咕哝着几组含混的音节,神色看上去很是疑惑。
原来是在梦游啊。米斯怵得松了一口气,打开门让她进来。伊冯在睡梦中自如得走到了屋内唯一一套桌椅旁,双手一撑坐到了桌子上。米斯观察着她的动作,想了想,攥在身后的左手轻轻一挥,浅黄色的纸张碎成浅浅的光点消失在了空中,几乎同一时间,他面前的伊冯睁开了眼睛。
“O……!”女孩显然被眼前所见吓了一大跳,但反应极快,第一个音节还没被屋子听到就咽了回去。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又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至米斯的方向——他的蓝色双眸在阴影中发着微光,很难不注意到。
“米斯?我怎么在你房间里?”伊冯开口问,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竟不像她自己的音色。
“你梦游敲我的门,”米斯动过一个加上半句“伊冯·佩恩小姐”的念头,但生生止住了。
伊冯仔细想了想,疑惑地自语:“梦游?然后你就给我开门了?…我好像没有梦游的习惯啊…妈妈也没说过……”
米斯用一声“嘿”打断了她:“既然你醒了,给我讲讲你爸爸吧。我确实没有弄明白;姑父是干什么的?”他把椅子搬到伊冯正对面,伊冯看他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模样,下意识地把小腿也收上桌面盘坐好,稍微捋了捋就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槌子地挖西蒙的新旧轶事——这一讲就讲到了接近拂晓,要不是米斯及时把她赶了回去,只怕是逐渐增大的动静要提前替教堂钟声将佩恩夫妇吵醒。
不过伊冯显然读题不清,讲述内容从西蒙追求安洁列卡的三落三起到在她十岁生日当天依旧送她去智慧教堂的罪恶无所不包,虽然最终米斯还是头痛地理出了他一开始想知道的内容:
西蒙姑父原先是一名自由骑士,即拥有自己的马匹但未向领主宣誓效忠的不在编骑士,在奥班城特色的审判庭组成下成为了一名受雇佣的巡城骑士,主要职责是日常巡查城市、制止盗窃以外的犯罪行为,以及听从伯爵府和审判庭调令抓捕通缉犯。
米斯躺在床上放空了思绪,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西蒙骑士拎着他的后脖颈到计税处补交税款的画面。哦,税款两月一缴,每次只用5个银币,自己应该不至于忘记。
他的念头霎时跳跃到了另一个问题上:所以,真的有什么事是伊冯不知道的吗?
四
秋意渐浓,撑着面子晴了两日的奥班在这个礼拜天阴了下来,浓云堆积,或许在傍晚就会倾下一场暴雨。
这样的天气里,卓尔根教堂的采光亭只能投下昏暗的彩色光线,自穹顶而下不久就被礼堂中遍布的烛火吞没。光芒最集中的地方当然是圣礼台,浮雕在整块洁白石板上的三簇圣徽似从阴影中浮现而出,明亮而夺人魂魄。枯燥而毫无新意的弥撒环节过后,圣餐依次分发至信众手中,众人在牧师带领下齐颂祷文,偌大的教堂中便只剩下了刀叉相碰的清脆声响。
坐在第五排靠边位置的米斯在这时终于提起了些兴趣,不自觉地开始比对起城市里的礼拜与家乡小镇中的不同。首先当然是场地大了不少,毕竟奥班城东区的人口就比慕斯卡多出三倍不止;米斯印象中的小镇教堂,礼堂长宽各只有十来步。弥撒合唱米斯完全听不出好坏,只得出管风琴很震撼的结论。最值得注意的是圣餐的构成,慕斯卡小镇教堂仅提供无酵饼,然而在这里米斯刚吃下去了一块不知道叫什么的糕——他第一次知道这种食物,口感像是吃进了一朵云;他的手边还有一小杯装在锡盏里的红酒。一小杯,但是每个人都有,包括孩童。米斯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可能微微有些甜味或辛意,一点点推迟到现在的异乡人的彷徨像杯中的涟漪般不可避免地泛起,又迅速被名为新奇和冒险的微风抚平。
看似繁琐的礼拜其实结束得很快,米斯和佩恩一家都没有留下听经的想法,等待西蒙·佩恩奉献了几枚铜币后,一行四人便离开了卓尔根教堂,按计划直奔三叶草街交汇处的智慧教堂。
周日的街面比平时更为热闹,站立攀谈的市民三五而是,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和男人们互相恭维的声音都消弭在风中;借着驶过的马车的遮掩,伊冯悄悄猫出头观察一家酒馆中的赌局,米斯提醒其跟上时她竟短暂地忘记了刚刚的话题。
阴天下的智慧教堂比米斯昨日所见更为阴郁壮观,当然也可能是站得过近的错觉。跟随佩恩夫妇穿过大门,米斯惊讶地发现教堂内部比外界低了不少,礼堂面积也比外面看上去小。寥寥几名信徒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祈祷,他们前方,用书籍砌成的墙面上,黄铜色的书脊拼出了巨大的圣徽。米斯仔细辨认那些书名,却发现不少是没见过的古代文字。他突然对暂未到来的学习生活产生了无以言说的恐惧,比起被要求记忆甚至理解这些字母,他宁愿去去别人的梦里面对梦魇。不过他的忧虑很快被打消了一部分——一名站立在侧方的教士引他们沿通道来到一个小牙间,在这里佩恩夫妇就米斯·科里奥利的通识教育要求与教士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名叫安托万·普兰德的年轻教士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和蔼神情,他遣了仆役去取几本必要的书籍,和佩恩夫妇商定米斯·科里奥利每周五、六到智慧教堂接受各八小时的教育,告知他们这会收取每周十二铜币的费用。米斯坐在一边暗自咂舌,他算得挺快,两个月的学费几乎与他的税款相当;联想到伊冯每周上三天课并且课程明显称得上艰深,又忽然觉得不算什么。这时桌边的三个成年人同时看向他,走神的米斯对上了普兰德教士深蓝色的双眼,这位比米斯大不了多少的神职人员亲切地问他:“科里奥利先生,我必须事先知晓你的知识水平以制定学习计划,请允许我就此向你提问。”
米斯闻言拘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相似的场景翻涌起他一次次成功糊弄过严苛的父亲的回忆;他的学习从未进步,但他的信心从未消退。那么想必接下来的问答会很好应付——然而他想错了,从一开始,普兰德教士的眼睛就在劝告他“诚实是最出色的智慧”。
“科里奥利先生,请问你掌握费尔察语,或瓦茨语,或者其他任何的第二语言否?”
“只能看懂简单的费尔察语。”
“那末,请问你阅读过如何母语书籍?”
“读过圣典,还有《德昂瑞拉童话集》。”
米斯想了想,确实只有这两本。父亲手写的草纸隔天就会被旧货商人收走,都没法积成本;书架上的那些书,他根本没有看的兴趣。倒是前些天与商队同行时看到过一本草药学笔记,他趁着商人们不注意翻了翻。
普兰德教士轻轻颔首,在一卷新的羊皮纸上记下了一行字。“《德昂瑞拉童话集》中,你最欣赏哪篇童话?”
米斯微微张开嘴,无声惊呼了一瞬,随即努力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决定先想起来哪篇就回答哪篇。他眼角瞥到伊冯稍微调整了坐姿,他不知道伊冯上学前有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但他现在显然很感兴趣。“《酒心公主》,”他说,“这篇童话很……有韵味。”余光处的伊冯看上去有点失望。
“你的算术如何?”教士没有在这个问题继续追问,而是转而问起米斯·科里奥利的数理基础。他当然不指望一个镇子上来的少年有什么超出生活的认识,而米斯的回答差强人意。
“基础的运算当然都会,我是说,加减乘除这些。”米斯的语气隐隐带了些自信,他猜测伊冯的“作业”也就是此类内容。如果伊冯知道他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大概会提出让米斯帮她完成那些千奇百怪的假设运算——数学作为赌博的下属学科,伊冯没道理不有些天赋。
“了解过神秘学吗?”普兰德教士忽然问,羽毛笔顿了几秒钟。
“嗯?没有,不过确实很好奇。”米斯盯着教士手中洁白的笔杆,他认为,有赖于自己贫瘠的学识,这场问话应该接近尾声了。
教士仔细地点上了米斯·科里奥利的入学摸底报告的最后一个点号,随即抬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酒心公主的红酒是什么物质,科里奥利先生?”
坐得笔直的米斯注视着重新抬起头的安托万·普兰德的双眼,下意识地接上了话:“强大的炼金物品……”一侧的伊冯·佩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立刻捂上嘴以避免招惹注意,而米斯看到教士微微弯起的嘴角才意识到,为什么西蒙姑父也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黑猫半兽人的猫耳立刻因为被揭穿的恼怒而绷立了起来,可惜遮在毡帽下没有谁看见;其实在进入智慧教堂时西蒙姑父提醒过米斯重新摘下帽子,可惜好奇使他没有注意。
米斯拼命咬着下嘴唇以在教士面前维持自己本就不多的“涵养”(不过,这个动作在伊冯看来,几乎可以描述为“贝齿轻咬下唇”),然而更加出乎他的意料,普兰德教士只是温和地回应:“不必担心,科里奥利先生,年轻人被神秘学而非神学吸引是常有之事。只是切记,不要尝试那些据说具有力量,看上去煞有其事而其实十分危险的魔法仪式和实验。”
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教士高声呼喊门外敛声等待的仆役进来,从穿着麻布长袍、样貌恭顺的中年人手中取过四本石砖似的书籍放在桌面上,向米斯交代了他未来较粗略的学习规划,虽然米斯此时完全心不在焉,但他依然相当清晰地记住了明年之前读完最后的那本《泛大陆桥地理简述》的要求。或许在以后的某个时刻,他会突然意识到,在读到这本书之前,他真的以为苏辛公国不临海。
直到走出智慧教堂合页式大门,米斯才堪堪从懊恼的恍惚中挣脱出来。半猫人不会去怀疑魔法存在的真实性,但现在米斯确实开始尝试说服自己它确实是门危险的学问——否则凭什么没有流传广泛呢?为什么魔法实验被教会监督,甚至看上去是管控呢?……然而现在米斯根本想不到,他不得不远离魔法的原因与之迥异。
安洁列卡姑妈在三叶草街上遇见了定做衣裙的阿佩尔太太,愉快地走上前与之攀谈。米斯停留在檐下的阴影中与自己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伊冯躲着西蒙的视线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困扰。
伊冯看上去一脸兴奋,她微微俯下腰背,低头看看表哥问道:“我知道一个有真正的魔法师的秘密集会,你想参加吗?”
米斯惊讶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伊冯只看他没有反对的意见,便语速很快地接着说:“每周三下午一点,在檐沟巷,我会带你去的!”
米斯注视着背对太阳的表妹,她朝米斯眨眨眼,昏暗的轮廓中浅蓝色双眼格外闪亮。
在这一瞬间,米斯认为,伊冯·佩恩就是个高大的魔鬼。
五
米斯·科里奥利终于下定决心要投入他所选择的工作中去了。天蒙蒙亮,飘着雨丝的奥班城还沉浸在昨夜的暴雨中,解决了一条黑面包——这是得到了安洁列卡姑妈的允许而从佩恩家的厨房拿的——的米斯已经走在了北区的巷道里。这项活动是伊冯所建议的,她认为摸清奥班的大街小巷十分有助于米斯得手之后迅速逃跑;是的,伊冯根本没考虑柔弱娇小的表哥有任何反击的可能。这也的确,毕竟奥班的法令之宽容仅仅在于盗窃一项罢了。安洁列卡姑妈明确不支持好孩子米斯被奥班的特色产业吸纳,但她还是提出米斯应该在城中另寻一处落脚点。很难说安洁列卡是否有避免自己家被寻仇的考量,但米斯想到了,向姑妈认真保证他会守卫好佩恩家的所有财产,当然,监守自盗是否在此列仍是疑问。
奥班的大多数店铺都共享着简洁的品格,门槛外没有装饰物,不知是为了彰显对盗贼造访的不欢迎还是这些客人来过的痕迹。不少招牌皆是用漆直接刷在了石楣上,有效避免了一夜之间成为无名小店的尴尬可能。路牌只在较宽的街口伫立,石柱子用了很牢靠的神术固定,这是西蒙·佩恩介绍的。拐进橡木街时,米斯看见了圣弗雷兹教堂的钟楼,在还未褪去的夜色下只剩个漆黑的影子。米斯忽的打了个哈欠,然后意识到在这个下雨的清晨,即使他在屋檐上走都不会有人注意。那为什么不呢?于是他干脆踩在石砌墙壁的凸起上跳上了西侧木匠家的二楼窗台,再一跃而起扒住屋檐,轻巧地翻了上去,这期间斜对面面包店的学徒果然没有推门出来,刚刚消失在巷口的推着板车的农夫也没有注意背后的动静。他心情愉快地在湿滑的屋顶上小步奔跑着,时不时从房屋间的空隙飞跃而过,细雨早就打湿了他的毡帽和外套;米斯只恨自己没法真的变成一只黑猫,他认为肯定有变形术能做到这一点。就这样又跑过了几条街道,在北区最大的典当行三楼的栗色屋顶上,米斯挑了一处没有积水的地方坐下,开始回忆小半个北区的布局,努力在脑海中勾画街巷的走向。
雨渐渐小了,虽然云还没有散去,但已经变成乳白色的东面天空说明,如果米斯愿意多坐一会儿,他有可能可以欣赏到奥班城雨后的日出。
忽而一阵杳不可闻的脚步声从身后、或许是对面的远处传来,米斯在回过头之前先随着声音的变大辨认出那是跑动在屋顶上的沉闷踢踏——而且奔跑者很不仔细,大概把几块瓦片踢歪了。一个一身石灰色的家伙从对面屋顶的西面过来了。米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夹在腋下的鼓鼓囊囊的包裹,理所当然地考虑起截胡的计划。然而那位不幸被目击到的游侠也注意到了靠在屋顶上的米斯,完全没有犹豫地,他加速冲过了典当行正对面,速度极快地从手中甩出一枚金币,随即消失在了下一栋楼房的北面。米斯愣了一下,翻飞的金币已经划过了最高点,为了避免可爱的金子跌到街面的泥水中,米斯只好勉为其难地高高跳起抓住了它,优雅地在空中调整好姿态,再轻巧地落在地面上。布满了小水洼的石板承受的冲击力不足以发出撞击声,而半猫人的天赋使米斯不必不体面地爬下墙体再捡起金币。看着掌心中正面是第一任拉索姆大公头像的公国金币,米斯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现在跳下来也不失为好时机,再晚一会儿,敲钟人就要登上钟楼了。
朗格之春典当行紧邻着北区两条主街的交汇处。米斯沿第二大街路过一座带花园——哦不,果园,米斯在此尝到了秋天的第一颗葡萄(酸味很明显)——的住宅,从侧门上的徽记推测这是一位正式骑士的房产。距骑士居所不出十步的木雕巷中停了一驾没有标识的马车,即使米斯再缺乏见识,也能判断出马车的深黑色木料和顶篷上厚实的黄色帆布之昂贵;不过,半梦半醒的马车夫胸口处醒目的风鸢花形状打消了米斯细致观察车内布料的念头。告别了用轻而低沉的呼气回应他的棕色马匹,继续用双脚丈量着街巷长度的米斯忽而莫名地回头向被晨光映亮的第二大街望去。
他看到一个卖花女挎着篮子从巷口走过。
奥班的一天又开始了。
等到圣弗雷兹教堂下午四点的钟声从南到北横穿北区来到波涅河边时,米斯正沿着串联起无数个小码头的沿河步道完成今天的最后一段脚程。
沿河步道,或者叫风鸢花长街,以北区最北端为始,紧紧挨着在秋冬季节格外繁忙的波涅河,一路绕城延伸至东区和西区的南端交界处,马车人流终日络绎不绝,自然也是巡城骑士们的重点排查地段。
双脚的疲惫无法扳倒米斯远离驳船的决心,哪怕他今天实打实地“考察”了大半个北区;他不可能接受工作第一天收入为负的结果。他只是累,而且并不饿——中午他在卡卡兰街的松鼠酒馆享用了两块芒果布丁,当然没有付钱。伙计们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至少米斯刚摸进后厨时还能听到端走土豆泥的侍应生骂骂咧咧地祝福上一个没走正门的客人。
于是米斯紧接着想到了这之后在卡卡兰街尾遇到的事和人。那里有家镶嵌了昂贵的白玻璃做外墙的花店,没有招牌。他认识的花,店里几乎都有,但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品种;花们有的种在各式各样的花盆中,有的放在盛了水的木桶里;盆和桶有的搁在木架子上,有的吊在空中。透明的玻璃隔开了安静的花店和热闹的卡卡兰街,米斯决定进店逛逛,推开虚掩的石门时,像从夏天一下到了秋天的尾巴。他向躺椅上的老人询问花的名称,店主埃德蒙德太太也不在意米斯没有买花的主意,很耐心地给他一个个指过去介绍。米斯很快地和埃德蒙德太太熟悉了起来,这算是他在奥班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了(安托万·普兰德教士不知为什么没被算上);然而就在他们谈到奥班城的卖花姑娘们、埃德蒙德太太透露说那些花都产自城市东北的特希嘉而那里是克莱门汀骑士的封地时,花店迎来了一位顾客。埃德蒙德太太起身替她挑拣铃兰,米斯看似给自己找了个数橄榄枝叶子数的活儿,实则竖起了耳朵听埃德蒙德太太和那个个子高挑、肤色白暂的金发女孩讨论。刚才她推门进来时,米斯只注意到她有双漂亮的绿色眼睛,但他敢打赌,这是他见过最像贵族的年轻姑娘。
“小格蕾娅,这次是买了放自己家的?喏,你看这盆,马上快开了,拿回去刚好。”埃德蒙德太太没有使用敬称,米斯却并不因此认为格蕾娅小姐不是贵族,反而认为埃德蒙德太太身份不凡;这使他不禁有些激动。
“是的,嗯,那就它吧——埃德蒙德太太,你这里的花总是一样的好,没有人挑的出来。”
“要不是这样,伯爵就不会从我这里订花了。我算算看……承惠二银六铜币;塔利雅马上来了,我嘱咐他帮你搬回家去。”
“哦,不用了,我坐了马车来。”格蕾娅说着,变魔术似得摸出了一共八枚钱币——至少米斯没有看出她是从哪儿拿出来的,两枚银币在她修长光洁的指尖打着转,然后和铜币一起掉进了埃德蒙德太太伸开的手心。
米斯数完了第二遍叶子数,开始计算十七乘以三得多少。
这时花店的石门艰难地开了,米斯抬头望去,立刻意识到那个抱着箱子用肩膀撞开了门的年轻人就是塔利雅——他看上去比米斯大那么一两岁,外貌过分地令人印象深刻:头发几乎是粉色的,俊朗的面庞(米斯多么希望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自己的长相)恰到好处地拥有一双蓝灰色的双眼,身穿一件红又不是那么红的平整马甲,内里是白得发亮的衬衫,看上去似乎是丝绸,及膝短裤则是伊冯最喜欢的咖啡色。
这个鲜艳的家伙,米斯想起来在三叶草街上碰到过他一次。米斯紧跑两步帮他拉开了门,塔利雅·泽菲尔不掩好奇地打量了半猫人几眼,很热情地笑了笑:“塔利雅·泽菲尔,风信子网网点员。欢迎来到奥班城!”
米斯茫然地点点头,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风信子网”和“网点员”是什么;这一定是伊冯的问题。但这并不妨碍他礼貌地回应:“你好,我是米斯。米斯·科里奥利。”
埃德蒙德太太招呼着泽菲尔把箱子搬到木架的空处,米斯看看打开的门,意识到他已经在花店停留了五条卡卡兰街的时间。“埃德蒙德太太,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老太太忙着核对货物,告别声和泽菲尔应诺的声音一同被关在了门后。
下次去埃德蒙德太太的花店可以给安洁列卡姑妈带支花,米斯这样想着在风鸢花长街上越走越快——他当然会付钱的。
……
然而花店里的故事其实比米斯在时更加有趣。
埃德蒙德太太对花店的隔音效果很是自信,石门甫一合拢,老人便笑着训斥起格蕾娅:“你这孩子,是不是听了小克莱门汀的话,专程来看稀奇的?”
格蕾娅·卢弥耶尔已经22岁了,却很乐意被叫做孩子。她闻言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以为您在我跑去看半龙人时就知道了——今天我可是和希雅换了班来的。”
埃德蒙德太太哼了一声,转身回到柜台前把钱收好,又拿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的老师。”
“谢谢您。”格蕾娅接过信封,看到其上明目张胆的“松鼠的下午”的落款,依旧没忍住很不淑女地抬起手扶住了额头。
埃德蒙德太太替她说出了心里话:“幼稚!”
正在整理埃德蒙德太太回收给风信子网的木箱的泽菲尔很努力地憋着笑,这使他下意识地没去思考为什么卢弥耶尔小姐和老师之间的通信能比风信子网还快。
六
如果今天不是佩恩家的邻居老石匠乔治的葬礼,米斯应该会比昨天晚一点开始西半边的北区一日游,而非像现在这样被姑妈按在店里试衣服。
衣服大体上都很合身,安洁列卡姑妈的手艺不容置阙,短外套还贴心地缝上了好几个兜;然而总是有些细节需要调整,虽然米斯能理解穿在身上缝的效率更高,但在安洁列卡锋利的指甲划过他脖颈处的衣领时,米斯还是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寒颤。这简直可以编进鬼故事里恐吓小孩子!晚上不睡觉跑进树林的小孩,会被老巫婆用长长的黑色的尖爪戳瞎眼睛——只要给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如果有的话)几个铜板,就能让他把故事唱出来;说不定歌没唱完,米斯就会被安洁列卡姑妈提着扫帚一直追到正义大教堂:这就更像老巫婆了。
安洁列卡并不知道米斯脑海里上演的故事。她今天早晨为米斯和伊冯各自准备了一杯羊奶,而依然困扰于人的认知与猫的本能的米斯·科里奥利完全不出她预料地将羊奶倒在了盘子里舔了个干净。这可不行,安洁列卡想,哥哥一家把侄子送来肯定也有这样的担忧。但作为一个只有爪子作为外在特征的半猫人,安洁列卡的经验还真不一定能对米斯有帮助。
早饭时还有一个小插曲——伊冯看见低头舔奶的米斯,没忍住揉了一把表哥的头;不过米斯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是为什么呢?
上午九点不到,姑侄俩搭上邻居格罗家的马车,和格罗夫妇一起前往城西北的大墓地。卓尔根街上一大半的居民都会参加老乔治的葬礼,还有石匠家城中的一些亲戚和同行,马车和驴车逐渐汇合,在三叶草街上流动成一条不长不短、时断时续的小河。八年前以及更久远的过去,东区的逝者都长眠于卓尔根教堂周围的墓地,然而公国联军的造访改变了这一切。伊冯说还有随后的山洪,不过米斯认为“战争”的威力更大。两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孩子对这些所谓灾难所谓浩劫的事情都缺乏了解,哪怕伊冯在奥班的见识足够丰富,哪怕米斯在慕斯卡每个月都会见到兄长口中的流民。即使是对于家庭或者个人而言最小的灾难——比如一场葬礼,于米斯来说也全然新鲜,更不必说他究竟能否体会到失去一位亲人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他年纪不小了,但在他的时光里,一切都还好好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但一切都是老样子。
路程的中途他们遇见了一队巡城骑士,不过其中没有西蒙·佩恩。米斯也没有注意去看,格罗先生讲起了老乔治带着三个学徒参与教堂修建的故事,他听得很认真。来自卓尔根教堂的马车一会儿追了上来,却没有超过市民们的车队,慢慢地跟着,年老的车夫随着牧师哼唱的安魂曲调一左一右地点着头。获准拜访伯爵的商队与他们短暂地并道而行,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料的浓烈气息,呛得一个出来晾晒衣物的洗衣妇打了个喷嚏。从审判庭背后绕上山路,小心地转了两三个弯,大墓地就在眼前的坡地上。
身穿黑袍的守墓人在墓地背阴处的小教堂门口面无表情地迎接他们,小乔治站在他身边,他是个灰头发的年轻人,这几天的守夜让他有了明显的眼袋,疲惫地感谢着每一位客人的到来。格罗太太很是心疼地和他多说了几句话,安洁列卡悄声告诉米斯,坐在第一排带黑面纱的女人,格罗太太关系很好的堂妹,是小乔治的哥哥的妻子——那个不幸的石匠之子在失去父亲前先失去了他珍重的兄长,或者说,老乔治在老当益壮之年就永别了他的大儿子和最骄傲的学徒,那时小乔治的哥哥才和现在的小乔治一样大。小乔治的哥哥也叫乔治(我们暂时称呼他大乔治好了),据说老乔治的父亲是第一个乔治,不过这四个乔治注定无法在死后重聚了——不仅在物质上,毕竟三神会替灵魂洗去一切;米斯在这时真正地为他们感到了一丝悲哀。不知道伊冯会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的思维又荡开去了。
牧师念诵逝者生平功绩时米斯没有在听,老石匠的故事和童话一样,没有第二遍了解的必要。小乔治开始声泪俱下地念悼文,米斯看到不少中年人也在流泪,于是低下头装作肃穆,可是他想起的却是在伊冯梦中见到的情书。他现在很懊悔当时没有把它读完,不过更懊恼自己居然没有先瞥一眼落款;如果他知道了是谁写的,肯定能很快在智慧教堂的学生中把那个家伙找出来,在伊冯教材中夹信的也不会有别人了——米斯大概会是那里年龄最大的了吧?安洁列卡姑妈说那里没有成年人。他现在不再去想伊冯收到的情书和它的作者那该死的词藻,他跟着姑妈站起身,看着几个男人帮忙把石棺抬离地面,小教堂中心情低沉的人们像蚂蚁涌出洞穴似的拥向老乔治的安眠之地。
所有人都走得很慢,和太阳在天上走的一样慢。
米斯听到有人感慨小乔治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旁边的人低声说石匠家是智慧之神从一个模子里翻制出来的。石匠的墓碑由儿子刻就,三神围成三角形的圣徽簇之下是栩栩如生的头像深浮雕,然后是姓名和生卒年月,米斯的视线被面前人群的肩背遮挡,看不真切。牧师最后一次祝词,在低沉而完全不辨音节的安魂曲中,小乔治领头抛下了第一锹土。时间的流逝快了起来,蓬松的泥土像积水般蓄在了石碑前,小乔治用力把它拍实,人们继续填土,雨水的呼吸还留在土里,随着铲子的拍击被不情愿地挤出来。
大墓地的土是黑色的。米斯低下头看压进土里的碎石,人群的阴影和深黑的泥土将它们夹成了白色。据米斯所知,奥班城及周围的土地都是黄褐色的,和伊冯的头发一样;黑色的土地是地理现象,还是因为传说中亡灵法师的影响而被死人们染黑的?后者立刻被米斯否决了,用耳朵想都知道离审判庭这么近的地方不可能有神术之外的力量。地理,地理的话——米斯这两天傍晚一直在读那本被他当做了枕头的《泛大陆桥地理简述》,可惜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好记性遇到了宿命之敌。印刷的字母(伊冯倒是有几册抄写本的数理教材;据说神术让印刷变得极端便宜)映进他的眼睛,知识的光芒同时从他的尾巴离开,逸散在缺乏智慧的大脑造就的真空中。虽然米斯还没能接触到事实上的魔法,但说不定他的尾巴可以率先学会光亮术。曾经有谁说过猫可以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上一整天,米斯经过严谨的实验,认为自己无法完成这项壮举。
老石匠下葬的今天,奥班是典型的少云凉爽天气。牧师把爱神的半月形圣徽虚按在石碑上,轻声告诉小乔治,他的父亲没有遗憾了,小乔治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他的泪水已经不见了,汗水取而代之,看上去又像脸庞被雨水打湿。浮雕上的老乔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乔治·J·杜雷尔,I.E. 363.5 - I.E. 426.6。米斯眨了眨眼睛,老乔治和小乔治真的很像。他面前的人群散开了一些,安洁列卡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他稍等一会儿,走上前去与小乔治搭了几句话,转而又和格罗太太讨论起给小乔治染了风寒的女儿做件冬天的斗篷。小乔治有个女儿,而且生病了;她应该叫什么呢,总不能叫微乔治吧。如果石碑上没有写,米斯真不会知道石匠家姓什么,毕竟,所有人都只管那个灰头发的年轻人叫“乔治”或者“卓尔根街的石匠”。
然而离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安洁列卡也挥别了格罗夫妇和小乔治;她答应带着米斯去西区一家很出名的餐馆吃饭,因此不再乘格罗夫妇的马车回去。又要走路了,但米斯很为此高兴,踏在奥班的石板路面上给他一种欢快的感觉,这里的街道平实、列队整齐,而且没有秽物;尤其是雨后,最好还有积水的时候,可以倒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点也没关系。
姑侄俩也走出大墓地的范围了,两根孤零零的石柱竖立在入口两侧,沉默地划定生与死的界限,和奥班的犯罪限度一样不明确。米斯回头张望着,他这时泛起一种不尽兴的感觉,在此处颇显的不合时宜,他就摇摇头把它丢掉。小乔治仍站在那里,牧师早已离开,很不引人注目的守墓人却在和大乔治的遗孀谈话。他走得有些慢了,尽管这比人们送棺时快了三倍不止;安洁列卡招呼他跟上,她不想撞上餐馆的高峰时间。
于是他们终于在人群的末尾离开。除了几个拐进上山的道路的本地人和石匠家之外,米斯·科里奥利和安洁列卡·科里奥利是留得最久的了。